孙棖檐顿了顿,想起自己幼年时,父亲拿着戒尺坐在一旁,逼着他背那些治国策论的情景,那时他觉得苦,如今想来,却只剩下感激。
“臣小时候,也不喜欢读书。”他说,“但臣的父亲说,不读书,就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官,不知道怎么辅佐君王。”
幼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王叔,那个淮南的世子,是不是真的很好看?”
孙棖檐微微一怔。
幼帝眨着眼睛:“你不是答应回来告诉朕的吗?”
“……是真的。”孙棖檐回答。
“那朕想见他。”幼帝说,“让他来教朕读书,好不好?”
孙棖檐沉默了一瞬,随即道:“陛下想见,等时机合适,臣安排。”
幼帝高兴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些奏折,孙棖檐立在原地,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灰蒙蒙的天际。
淮南距此千里之遥,阿狸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咳得睡不着?
出了宫门,已是傍晚时分。
孙棖檐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卫往摄政王府行去。雨已经停了,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收摊归家,行人步履匆匆。
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孙棖檐勒住马,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对面行来,为首的是个锦衣中年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
“是平西侯。”身边的周悍低声道。
孙棖檐目光微沉。平西侯李崇,先帝末年封侯,这些年在京城经营势力,与孙家一向面和心不合。上次在淮南刺杀他们的死士,正是此人的门客安排。
两队在街心相遇,李崇勒住马,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摄政王,好巧。刚从宫里出来?”
孙棖檐淡淡点头:“侯爷这是往何处去?”
“赴宴。”李崇笑道,“几个朋友小聚,喝喝酒,听听曲。摄政王若有兴致,不妨同往?”
“不必。”孙棖檐声音冷淡,“军务繁忙。”
李崇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摄政王在淮南遇刺了?伤可好些?”
孙棖檐看着他,目光如刃:“劳侯爷挂念,几个宵小之徒,不值一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崇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摄政王威名赫赫,区区刺客算得了什么。不过……听说当时淮南世子也在场?那位病美人,没吓着吧?”
孙棖檐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盯着李崇,一字一句道:“侯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李崇笑容不变:“京城里嘛,什么事都传得快。摄政王与淮南世子一见如故,这可是佳话。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拉长声音,“那位世子毕竟是南宫氏之后,摄政王还是当心些好。毕竟当年,孙家和他南宫家,可是有血仇的。”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孙棖檐的目光沉得可怕,李崇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片刻后,孙棖檐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侯爷费心了,不过本王的事,不劳侯爷操心。”
说罢,他一夹马腹,从李崇身边擦过,扬长而去。
李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他招了招手,身边一个黑衣护卫凑上来。
“去查。”李崇低声道,“查清楚,孙棖檐和那个病秧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
摄政王府。
孙棖檐踏入书房,解下大氅随手扔在椅背上。周悍跟进来,低声道:“王爷,李崇今日这般明目张胆,只怕……”
“我知道。”孙棖檐打断他,在案后坐下。
“王爷。”周悍说,“那日在淮南行刺的死士,属下又查到一些线索。”
孙棖檐抬起头:“说。”
周济压低声音:“那批死士,确实是平西侯的人。但属下查到,他们接到的命令,不只是刺杀王爷,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
“还有……活捉淮南王世子。”周悍说,“若活捉不成,便就地格杀。”
孙棖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淮南那边,最近可有异动?”
“没有。”周济摇头,“据说世子旧疾复发,在府中养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世子每隔三日,会去一趟城外。”周济道,“说是去赏景,但属下觉得……有些奇怪。”
孙棖檐沉思片刻,笑了笑,说道:“派几个人去淮南,暗中保护他,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悍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孙棖檐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想起握住那人手指的触感。
“是。”周悍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孙棖檐一人。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秋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动,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低声道:“阿狸……”
阿狸。这是南宫狸枢的小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叫的名字。
如今,他也能唤这个名字了。
“王爷。”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晚膳备好了。”
孙棖檐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