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狸枢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人,这人自进门便一直在打量,而他自己也在打量孙棖檐。
想起自己的那幅画,竟然是分毫不差,只不过他本人比画像上更冷峻些,眉眼间有风霜的痕迹,那是常年征伐的人才会有的,坐姿很正,肩背挺直,手随意搭在膝上,却自有一股如山的气势。
看起来,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南宫狸枢在心里默默的下了判断。
“王爷一路辛苦。”他开口,声音仍然是那样淡淡的,“淮南比不得京城,若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孙棖檐看着他:“世子客气了,本王这次来,是奉旨前来看望老王爷的,老王爷的病……”
“父王还好。”南宫狸枢道,“只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太医说需要静养,所以不能出来见王爷,还请王爷见谅。”
孙棖檐点点头,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汤:“世子今年十九?”
“是。”
“十九岁就能主理藩务,不容易。”
南宫狸枢笑了笑:“王爷谬赞了,不过是父王身子不好,我这个做儿子的,多分担一些罢了。”
孙棖檐抬眼,看着他:“本王听说,城外那条大坝,是世子主持人修的?”
南宫狸枢的眼睫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初:“王爷消息灵通,那条大坝是三年前修的,不过是依着前人留下的图纸,臣不过是督办而已。”
“三年前。”孙棖檐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三年前世子十六岁,就能督办这样大的工程,难得。”
“王爷过奖了。”
孙棖檐放下茶盏,换了话题:“世子可听说陛下要召你入京?”
“是,父王告诉我了。”南宫狸枢抬眼,那双眼里淡淡的没什么波澜,“王爷此行,也是为了此事?”
“那倒不是。本王临行前,陛下有言,若世子身子不行,便不强求。”孙棖檐说,“左右,这意思也不是陛下的。”
“那臣,多谢陛下体谅。”南宫狸枢垂眸,不是幼帝,听他的意思也不是他,那就是太后党了。
孙棖檐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副小像,画上的人的目光,也是这样淡淡的,藏着深沉的东西。可画像只是画像,哪有真人这般让人……让人移不开眼?
他忽然发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很久,于是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南宫狸枢看着他喝茶的动作,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的几乎看不出,却被孙棖檐的余光捕捉到了。他放下茶盏:“世子笑什么?”
“先前以为,王爷当是生得面目凶煞,不好相与的。如今见到,却是这般俊俏郎君,这般好说话。”南宫狸枢的眉眼弯了弯,“王爷见谅。”
孙棖檐愣住了,这人,笑起来竟是这般好看。
他看着南宫狸枢,四目相对,少年的眼里噙着笑意,他突然的想把人带走。
两人对视着,一个目光里噙着淡淡的笑意,一个目光深沉中带着一丝愣神。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半晌,孙棖檐站起身:“世子身子不好,本王今日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明日再来叨扰。”
南宫狸枢也站起身:“王爷客气了,臣送王爷。”
“不必。”孙棖檐看着他,目光沉沉,“世子好生歇着,本王自己出去。”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世子这双眼睛,本王好像在哪儿见过。”
南宫狸枢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孙棖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子里重归寂静。
南宫狸枢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他低头看着案上的几张图稿,还有水注经,那是他故意摊开的。
秋姜从屏风后绕出来,满脸担忧:“公子……”
“没事。”南宫狸枢抬起手,制止了她的话。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照在院子里那两丛菊花上,金黄雪白,明媚得很。
“孙棖檐今天没有问玄机公子。”南宫狸枢说道,“他必定会派人四处寻线索,把东西都收好,必要时候,露一点也没关系。”
“公子,摄政王在试探还是他已经猜到了?”秋姜有些急,“若是他已经知道……”
“别急。”南宫狸枢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过分苍白得皮肤照的有几分透明,他望向北方,那是孙棖檐离开的方向,“不管他是试探,还是什么,这场戏,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入局。”
院子里,菊花静静的开,有蝴蝶在花间翩翩飞舞。
淮南王府门口,孙棖檐翻身上马,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周济站在门口恭送,见他回头,连忙低下头去。孙棖檐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那道门,然后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济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想起世子吩咐他的话:周叔,若是摄政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瞒,也不用骗,只是……千万要记得告诉他,我身子不好,见不得风。
周济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那位摄政王走的时候,确实什么都没问,可那双眼睛,什么都看见了。
周济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府里。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闹与喧嚣
府内府外,两个世界。
而住在最深处院落的人,此刻正站在窗前,望着那两盆菊花发呆。良久,他轻声说:“孙棖檐,你来淮南这趟,是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秋日的风,穿过窗棂,轻轻吹动他的衣袂。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