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淮南郡城的北城门缓缓打开。
守城的校尉姓刘,在城门口站了快二十年,迎来送往不知多少人,可今日还是第一回这样紧张。
他一大早起来就把城门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又让士兵们把盔甲擦得锃亮,长矛摆的整整齐齐,太阳刚升起来,他就站在城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北望。
远处的大道上,终于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
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当先一杆大旗上书着一个斗大的“孙”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刘校尉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腰板。
五百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那是神策军,大胤最精锐的兵马,据说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
此刻,他们正列成整齐的队形,缓缓向城门行来,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当先一人勒住缰绳看向四周。
刘校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低下头来,不是怕,是那人身上的气势太盛,让人不敢直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这就是摄政王,孙棖檐。
“淮南郡守刘全,参见摄政王。”刘校尉跪下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孙棖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起来吧,世子何在?”
“回王爷,世子在王府中恭候。”刘全起身,赔着笑,“世子身子不好,不能亲迎,还请王爷见谅。”
孙棖檐没说什么,只是抬头望向城门内。淮南郡城比他想象的要繁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此刻百姓们都站在路边,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想看看传说中地摄政王长什么样子。
他问:“世子平常可常出门?”
刘全一愣,随机答道:“不常出。世子身子弱,太医说吹不的风,所以一年到头来也出不了几次府门。”
“那他怎么知道民间疾苦?”
“这……”刘全被问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孙棖檐没有再追问,对着身后一摆手:“进城。”
五百亲卫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地响声,百姓们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那个穿黑衣服地就是摄政王?看着好年轻啊。”
“听说才二十六岁,就掌了天下兵马。”
“长得还挺俊地,就是看着有点冷……”
孙棖檐权当没听见,策马向前。
淮南王府在郡城中央,占地不大,却极精致。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婆娑,此刻大门洞开,府中下人分列两行,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孙棖檐勒住马,目光扫过那道门。
他还是没有看见世子,透过大门能看见门内深处,隐隐能看见几重院落。他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亲卫,独自走向府门。
“王爷……”周悍想叫住他,被他一个摆手制止了。
孙棖檐说:“等着。”
就在这时,门内走出来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被有些驼,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他走到孙棖檐面前,躬身行礼:“老奴周济,是王府地管家,奉世子之命,恭迎摄政王。”
孙棖檐打量了他一眼:“你家世子呢?”
“世子身子不适,不能吹风,故不能亲迎,在书房恭候王爷。”周济侧身让开,“王爷请。”
孙棖檐迈步跨进门槛。附中比他想象的要幽静。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石板铺就地甬道,两旁种着些花草,打理的很是齐整。再往里走,经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一处小小的庭院。院里种着几丛菊花,金黄雪白,开的正好。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落在花上,也落在廊下那道倚门而立地身影上。
孙棖檐地脚步微微一顿。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同色地绦带,越发显得身影单薄。他就那样倚着门框站着,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地光影。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孙棖檐忽然明白,什么叫做“比花魁还好看”。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色微淡,可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幽静,深沉,仿佛藏着千山万水,不是病弱之人该有的目光,更不是十九岁少年该有的目光。
“摄政王远道而来,南宫狸枢未能亲迎,还望恕罪。”南宫狸枢微微欠身,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孙棖檐看着他,忽然问:“世子站在这里多久了?”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没多久,刚出来。”
“风大。”孙棖檐说,“世子身子不好,不该在风口站着。”
这话一出,孙棖檐自己愣了愣。
南宫狸枢垂下眼睑,笑意淡淡:“多谢摄政王关心,王爷请进吧。”
孙棖檐没再说什么,抬步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一架书,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副山水图,书案上摊着几张纸,墨迹像是刚干不久,隐约能看出是些图稿,其中最吸引眼睛的,还是那本水注经。孙棖檐的目光落在上面一瞬,又移开。
他看见了上面用朱色批注的字迹,同驿站那封信一样,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和他的人一样绝色。
南宫狸枢在他身后跟进来,示意他请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周济端着茶进来,放在两人手边,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