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节。
淮南郡城的街道上,一早就热闹了起来,卖茱萸的、卖菊花糕的、卖重阳酒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纸扎的风筝,等着午后去城外的山坡上放。
与这热闹截然相反的,淮南王府的大门却紧紧关着。门前两颗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石阶上,也没人出来扫。
府里人都知道,这几日世子心情不好。也不是不好,世子地心情从来都是看不出来地,永远是那样淡淡的,温温的,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带着三分笑。
可是秋姜在他身边多年,她知道,世子这几日睡得比往常更少,咳得也比往日更凶,案上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今天一早,秋姜进去送药的时候,就看见世子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出神。
“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南宫狸枢回过头来,笑了笑:“今日重阳,外面很热闹吧?”
“热闹。”秋姜把药碗放在案上,“公子想去看看吗?我让人备车。”
“不了。”南宫狸枢走到案边坐下,端起药碗,“我这个样子,出去也是给人添麻烦。”
秋姜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公子,摄政王再有两天就到了,咱们……”
“怕了?”南宫狸枢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我才不怕。”秋姜嘟囔道,“我是担心您,您这身子……”
“放心。”南宫狸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图纸,是淮南城的城防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许多记号。
南宫狸枢低头看着,声音淡淡的,“他这次来,未必是冲着咱们来的。就算是冲着咱们来的,也未必是坏事。”
“染风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去收拾了。”秋姜回答道。
“让他好了来见我。”
“是。”
半晌之后,染风来了。
“公子。”他抱拳行礼。
南宫狸枢点头:“查的如何?”
“公子,十九年前,带兵破开淮南城的正是摄政王的父亲,孙敬尧。那时候的孙敬尧还不是摄政王,跟随先帝身边,城破后孙敬尧下令屠城三天,共计三万人。”
南宫狸枢没说话,父亲不愿告诉他,那他就自己查。
“后来先帝驾崩,孙敬尧摄政,被说谋权篡位,他下令诛杀这些人。并且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屠城之事。属下最初怀疑,他是在遮掩,可是又查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染风道:“他开始找人,找一个婴孩。派了很多人,明里暗里的找,一直到他临死前,还在找。”
“呵。”南宫狸枢轻笑,“他屠城,却要找婴孩,除了我,还能有谁?可查到屠城是何人下令?”
染风摇头:“不确定到底是孙敬尧还是先帝。”
南宫狸枢点头:“下去歇着吧。”
染风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南宫狸枢一个人。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胤都的天际线被群山挡住了,但是他知道,孙棖檐正在来的路上。
孙棖檐。
孙敬尧的儿子。
南宫狸枢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记得父亲说,母亲是自愿赴死的,母亲不愿祖父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南宫狸枢阖上眼,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冷,这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喝了十几年的药也没能治好。
秋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周叔让人送了重阳糕来,您要不要尝尝?”
“放着吧。”南宫狸枢说。
“还有,城外庄子上差人送了几盆菊花来,说是今年新培育的品种,开的可好了,我给摆在院子里?”
南宫狸枢想了想,忽然说:“不用,挑两盆最好的,送到书房来。”
秋姜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一声。不多时,两盆菊花被搬了进来,一盆是金黄的,一盆是雪白的,开的正好,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南宫狸枢站在花前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纸,开始研磨。
秋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公子要画画?”
“嗯。”南宫狸枢应了一声,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
秋姜探头去看,发现他画的不是画,而是一个人。一个站在千军万马前的人,身披铠甲,手握长剑,面容冷峻。画的很快,寥寥数笔,气势就出来了。
秋姜看得呆了:“这是……”
“孙棖檐。”南宫狸枢落下最后一笔,直起身,看着纸上的人,“我猜的,没见过,画的不一定像。”
秋姜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宫狸枢端详着那幅画,忽然伸出手,在画中人的眉骨上轻轻抚过:“他父亲欠的债,该不该他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