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狸枢像是在问秋姜,又像是在问自己。
秋姜不敢答。南宫狸枢也没指望她答,他将那幅画放在一旁,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画别的。这一次画的是一张地图,北至燕云,南至岭南,西至蜀中,东至齐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记的清清楚楚。
秋姜认得这张图。这是世子画了三年的天下舆图,一直没有完成。
“公子,您要赶在摄政王来之前画完吗?”
“不是。”南宫狸枢一边画一边说,“我只是在想,他这次来,想要做什么。”
舆图上,胤都用朱砂标着一个红点,淮南用青墨标着另一个点,两点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孙棖檐此行的路线。
南宫狸枢看着那条线,停下了笔,“秋姜。”
“在。”
“你说,一个人掌权久了,会不会觉得天下人都该听他的?”
秋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南宫狸枢笑了,“我猜,他会。”
他将笔搁下,转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孙敬尧到死都在找我,你说他是要斩草除根,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秋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单薄的让人心疼:“公子,您恨他吗?”
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久到秋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我娘和祖父死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那三万人,我也一个都不认识。”
南宫狸枢顿了顿:“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的族人,我该叫一声祖父,叔伯,婶娘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秋姜:“你说,这恨,该不该恨?”
秋姜的眼眶红了。
南宫狸枢看着她,轻轻的笑了:“哭什么,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走回案边把那幅画卷起来,收进柜子里:“他不会动手。”
南宫狸枢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这次来,是为了一个人。”
“谁?”
“玄机公子。”
秋姜的脸色微微一变,“公子放心,有关玄机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好了。”
“嗯。”
“公子,他会杀了您吗?”秋姜问,“如果他知道,您就是玄机公子。”
远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夜幕渐渐降临:“不会。他需要玄机的本事,而整个天下,只有一个玄机公子。”
“可是公子……”秋姜还想说什么,被南宫狸枢打断。
“吩咐厨房做些清淡的,送到铃兰院。”南宫狸枢说,“今日重阳节,我去陪陪父王。”
“是,公子。”
晚间,铃兰院。
淮南王南宫谨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被南宫狸枢扶起来靠坐在床榻上。南宫狸枢盛了汤喂给他:“父王,今日重阳节,我让厨房做的清淡,看看味道如何。”
“味道,不错。”南宫谨说,“阿狸,摄政王要来了。”
“是。”南宫狸枢垂眸。
“你可怨我?淮南城破,你祖父,母亲都去了。我却窝囊的接受了先帝的恩赐,带你回了淮南。”南宫谨说,“我这些日子,时长梦见你祖父和母亲,他们说不怪我,可我心中有愧。”
南宫狸枢放下汤碗,低低的咳嗽了几声:“我不怨,祖父和娘定然也是真的不怪父王的。”
南宫谨伸手想要拍拍南宫狸枢,又放下了手:“是我无用,让你这般年纪便要担负起整个偌大的淮南。”
“爹。”南宫狸枢轻声,“都过去了,不提咳咳咳……”
他急忙伸手慌乱的倒茶,饮下几口才止住咳嗽:“摄政王此来,不会强行带我走。只怕,召我入京是幼帝或是太后党,摄政王不过是顺水推舟,以此来淮南探虚实的。”
“阿狸……”南宫谨还要说什么,被打断。
“爹,今日不提这些,吃菜,尝尝这个。”南宫狸枢夹了菜送到他嘴边。
南宫谨张嘴吃下,看着面前的儿子,他是心疼的,可……
从铃兰院出来,已经很晚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明日,孙棖檐就要到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