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秋。
胤都地秋天来的比南方早,八月才过,京城路旁地梧桐就已经黄了大半,风过时候,叶子簌簌地落下,铺了一地地碎金色。
摄政王府,孙棖檐立在窗前,已经站了一炷香地功夫了。
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地澄心堂纸,右下角压着淮南王的朱印。
信写的很客气,无非是“摄政王台鉴、承蒙垂询、犬子体弱”这类的客套话,通篇读下来,有用的只有八个字:“世子卧病,恐难远行。”
前些日子,幼帝有意让淮南王世子入京,他才去了信。孙棖檐的目光落在这八个字上停了一停。
“恐难远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勾起,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问:“查清楚了?”
来人是他身边最得用的亲卫统领,姓周,单名一个悍字,跟着他出生入死已有七年。
周悍抱拳道:“回王爷,查清楚了。淮南王确实病重,据说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症候,拖到现在,太医院的太医去看过,说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世子呢?”
“世子……”周悍顿了顿,“回王爷,世子的事情,不太好查。”
孙棖檐终于回过头里,他今年二十有六,生得一双极深的眼睛,看人时候总像藏着什么。周悍跟了他七年,至今也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怎么个不好查法?”
周悍垂首道:“淮南那边把世子护得很紧,咱们的人费了好大劲儿,也只打听到一些皮毛,说世子名狸枢,是淮南王独子,今年十九,生母早亡,自幼体弱,常年不出府门。据说……”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据说什么?”
“据说生得极好。”周悍硬着头皮道,“好到什么程度呢,那边有个说法,说是比京城翠薇阁那位花魁还好看。”
翠薇阁得花魁叫挽月,孙棖檐见过一次。确实是难得的美人,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往那儿一坐,满堂的达官贵人都挪不开眼睛。
比她还好看?
孙棖檐不知可否,只问:“就这些?”
“还有一事。”周悍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双手呈上,“这是画师画的像。是咱们的人花了三百两银子,才从一个见过世子的老嬷嬷那儿买到的。”
“三百两?”孙棖檐接过,展开。
纸上是一副半身小象,用笔不算精到,但眉眼轮廓还是勾勒出来了,确实生得好,好到让见惯了美人的孙棖檐也是微微一怔。
但让他怔住的,不是那张脸,而是那双眼睛。
画上的人微微侧着脸,像是在看什么别处。那眼睛的形状极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眼睫低垂,本该是慵懒风流的模样,可孙棖檐看着,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太沉了。一个十九岁的病弱世子,怎么会有这样沉的目光?
孙棖檐盯着那副画像看了很久,久到周悍忍不住偷偷抬头,然后他听见自家王爷说:“备马,本王要去趟淮南。”
周悍吃了一惊:“王爷,您的意思是……亲自去?”
“陛下有意召世子入京,如今淮南王快不行了,本王身为摄政王,去慰问一番,顺便瞧瞧世子是否真的卧病,也好给陛下一个交代,有何不可?”
孙棖檐将画像折好收入袖中,“传令下去,点五百亲卫,三日后启程。”
“可是王爷”周悍还想再劝,却被孙棖檐一个眼神止住了。
“还有一件事。”孙棖檐走到案前,从那堆信笺中抽出另一张纸,“你方才说,纸查到世子的皮毛,那这个人呢?”
周悍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玄机公子。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个人,他知道。
三年前洞庭湖畔,水匪勾结神秘人改良战船,一炮轰垮了官军的水是,而王爷当年也在那儿。那神秘人带着青铜面具,来去无踪,只在船身留下了一个“玄”字。后来,此人又数次现身,或在蜀中指点盐井,或在汴梁改进水车。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自称玄机公子,精通造船、治水、火药、机关,仿佛天下间没有他不会的事。
周悍道:“王爷,咱们查了三面,不过近日倒是有些线索。”
“什么线索?”
“他身子不好。”周悍道,“有几次现身时,有人听见他咳嗽声,还有一次,他离开时在雪地里吐了血,被人瞧见了。”
孙棖檐的眉梢微微一动,转身望向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远处天际,一行大雁正往南飞。
“三年前,洞庭湖那一战,是他第一次现身。”孙棖檐缓缓道,“那一年,世子十六岁。”
周悍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孙棖檐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双眼睛,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世子,会有这样的目光?除非他见过太多,走过太多,经历过太多,而世间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去查。”
孙棖檐说:“把世子这些年的行踪,一条条给我查清楚,从三年前开始查。”
“是。”周悍退下了,书房里重归寂静。
孙棖檐站在窗前,望着南边的天际,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的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泽曳,这天下,看着是大胤的,其实早就不是了。藩镇割据,契丹虎视,朝中那些人心思各异,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他那时候跪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说:撑得住。
父亲笑了,笑得苍老疲惫:我知道你撑得住,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可泽曳,一个人扛久了,会累的。
他当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说这个,现在好像有点儿懂了。南边的天际,云层翻涌,隐隐有雷声传来,秋雷,是很少见的。
孙棖檐想起来一个词:风云际会。
三日后,五百亲卫集结完毕。
出发那天清晨,幼帝亲自送到宫门外。小皇帝郭衍今年才十二岁,个子还没有长起来,站在那儿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舍。
“王叔,你要早点回来。”他说。
孙棖檐弯下腰,帮他把披风的带子系好:“陛下放心,臣去去就回。”
“朕听说淮南王世子身子不好,王叔去看他,顺便让太医也给他看看。”小皇帝一本正经的说,“朕的太医可厉害了,若是”
幼帝顿了顿:“他身子不好,若是真的来不了京城,那便不来了。朕,不过也是听了舅舅和太后的话提一嘴。”
孙棖檐一愣,然后他笑了笑:“好,臣替世子谢过陛下。”
小皇帝又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问:“王叔,你说那个世子,真的比挽月姑娘还好看吗?”
孙棖檐一怔,失笑:“陛下听谁说的?”
“朕听周悍说的。”小皇帝理直气壮地出卖了亲卫统领,“他说比挽月姑娘还好看,朕不信。挽月姑娘朕见过,可好看了。”
周悍站在一旁扣脚趾:他的好陛下哟,就这么把他给出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