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棖檐揉了揉幼帝地脑袋:“等臣回来,告诉陛下。”
“那王叔一定要看清楚啊。”小皇帝认真地叮嘱道。
孙棖檐翻身上马,在宫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皇帝还站在那儿,使劲儿朝他挥手,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孙棖檐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另一句话:泽曳,你记住,这天下,最重要的是人。那些人,值得你拼尽全力去护着。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南。五百亲卫,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又忍不住抬头张望,摄政王亲自出京,这可是大事。
有人小声议论:“摄政王这是去哪儿?”
“听说淮南王快不行了,去吊唁的。”
“一个藩王,值得摄政王亲自去?”
“谁知道呢,这些大人物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儿管得着。”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从胤都到淮南,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孙棖檐没走的太急,一路上走走停停,顺便看看沿途的风土人情。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过了淮河,更是满眼青翠,与北方的萧瑟大不相同。稻子刚收完,田里还剩些秸秆,农人赶着牛在翻地,偶尔能听见几声悠长的吆喝。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乌衣镇的地方歇脚。孙棖檐独自在镇上走了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店铺和民居。正是晚饭时分,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孙棖檐走到镇子尽头,看见一座小庙。庙很破,门楣上的匾额都歪了,依稀能认出“河神庙”三个字。庙里供奉着一尊泥塑雕像,也不知是哪路神仙,已经被香火熏得漆黑。庙前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编竹筐。
孙棖檐走过去,在老人身边蹲下,看他编筐。老人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一段整齐的筐沿。
“老人家,这恶河神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孙棖檐问。
老人头也不抬:“供的是河神,不过这庙早就不灵了。”
“怎么不灵了?”
“前些年发大水,这庙被淹了,河神自个儿都保不住,还能保佑咱们?”老人叹了口气,“后来镇上的人就不来了,也就我这老头子闲得发慌,来这儿坐坐。”
孙棖檐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庙,然后问:“这几年还发大水吗?”
“不发了。”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说来也奇怪,前些年那场大水之后,这淮河就消停了。后来听说,是淮南王府那位世子让人修了大坝,把河给治住了。”
孙棖檐的眉梢微微一动:“世子?”
“是啊。”老人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竹篾,“我跟你说,那位世子可真是个好人。他让人修的大坝,就在下游三十里处,我老头子还去看过,修的可结实了,这些年不管多大的雨,河水都没漫上来过。”
“老人家见过世子吗?“
“那哪儿能见着。”老人家摆摆手,“世子那样的人物,哪儿是我们平头百姓能见的。不过我听说啊——”
老人家说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那位世子生得可好看了,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还有人说,他什么都会,不光会治水,还会造兵器、造火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孙棖檐听着,没接话。
老人又说:“不过也有人说,世子身子不好,常年不出府门。唉,这老天爷也是不公平,那么好的人,偏生给个病身子。”
夕阳西下,把小镇染成温暖的金色。孙棖檐站起身,望着下游的方向,那里,是淮南郡城所在。
“老人家,那大坝,是什么时候修的?”孙棖檐问。
老人想了想:“有些年头了。好像是……三年前?对,三年前,那一年发大水,把镇上淹了大半,后来就听说世子要修坝。第二年春天就修好了,可快了。”
三年前。孙棖檐望向远处,嘴角微微勾起,又是三年前,怎会这么巧?
他告别老人,慢慢走回歇脚的客栈。周悍正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王爷,京中来了信。”周悍压低了声音,递上一封密信。
孙棖檐拆开,借着落日的余晖扫了一眼。信是京中密探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查世子行踪,天佑元年春,世子病重不出,同年前往洞庭湖养病,玄机公子现身。
孙棖檐将信一点点折好,收入袖中。哼,他倒要看看这位世子,想做什么。
夜幕渐渐降临,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孙棖檐站在客栈门前,望着南方黑沉沉的天际。到淮南,还有三日的路程,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位世子即便不是玄机公子,也与玄机必然有关联,否则不会有如此巧合。
夜风渐凉,孙棖檐转身走进客栈。堂中灯火通明,亲卫们正在用饭,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上了楼。
推开房门,屋里已经点好了灯。桌上放着一封信,是驿站刚送来的,信封上压着淮南王府的世子朱印。
孙棖檐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摄政王远道而来,淮南上下,扫榻以待。——南宫狸枢拜上。
字迹清秀,可以称之为漂亮,簪花小楷中收笔处带着些锋芒,不像是病弱之人写的,而这么漂亮的字,更不像男子写的。
孙棖檐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世子什么都会。
是啊,什么都会。连他何时启程,何时抵达,这位世子都算的这样准。这个人,果真是不简单的。
他将信纸小心折好,与那副半身小象放在一起,贴身收着。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淮河静静流淌,无声无息,而另一边的淮南郡城,王府的书房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咳咳……”
灯下的人正在咳嗽。咳了很久,他才慢慢止住,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帕子上沾着几点殷红,他看了一眼,随手折好放在一旁。
“秋姜。”他轻声唤道。
一个青衣侍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她将药碗放在案上,看着主人苍白的脸色,眼眶微微泛红。
“公子,您又咳血了。”
“没事。”南宫狸枢摇摇头,端起药碗,慢慢喝尽,药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如何?”他问。
“信已经送到了。摄政王亲率五百亲卫,五日前离京,现在到乌衣镇了,算算日子,再有三天就该到了。”秋姜顿了顿,“公子,咱们要做什么准备?”
南宫狸枢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
幼帝想让他入京,他不确定到底是幼帝,还是摄政王,亦或是太后党。父亲写信婉拒,这孙棖檐却立刻亲自来,他不得不多想。
良久,他开口轻声说道:“按照先前说的,将东西都收拾干净。准备接驾。”
“是,公子。”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张脸的确生得极好,好到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目光,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却不是什么病弱无害。
而是,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