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年七月。
洞庭湖上烟波浩渺,八百里的水面在盛夏的阳光里泛着碎金的光芒。远处群山如黛,近处芦苇青青,偶尔有渔舟划过,惊起一行白鹭。
谁也看不出来,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
湖心深处,一座无名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二里,岛上杂草丛生,芦苇环绕,平日里只有渔人偶尔登岸避风。但此刻,岛上却聚集了七八百人,全是横行洞庭湖的水匪。
“玄机公子到了!”
一道吆喝声从岛边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少年从船上缓步走下来。
他身穿一身素白深衣,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颚和略显苍白的嘴唇。他的身后跟着一个戴斗笠的年轻人,看身形是个女子,沉默寡言,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子。
“玄机公子?哈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就这么个小子?还是个病秧子?风一吹就倒了吧?”
“瘦成这副鬼样子,能有什么本事?”
“该不会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少年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案边,平静的看着这些满脸横肉,刀疤交错的水匪,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一个粗犷的声音压制住了所有的嘲笑,人群分开,一个独眼中年汉子大步走过来,左边衣袖空荡荡的,在风里飘荡。
“在下洞庭湖水寨寨主周雄,久仰玄机公子大名。”独眼汉字抱拳行礼,态度恭敬,但眼底分明有几分怀疑,“公子肯屈尊前来,是我洞庭湖水寨的荣幸。只是——”
他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那些闹哄哄的手下,又转回来盯着少年:“我周雄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这只眼睛还没瞎。公子看起来……确实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冽,不疾不徐,像是山间得溪水:“周寨主派人连送三封信到岳阳,又花了一百两银子买通客栈掌柜打探我的行踪,还派人守在码头,就是为了见我一面。我念在周寨主曾救过我得书童,现在来了,寨主却要因为我看起来不像,赶我走吗?”
周雄一愣,旋即大笑:“好!好!公子消息灵通,我周雄服了!”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得手势:“公子请!咱们里头说话!”
少年微微颔首,迈步向前。走过人群时,那些水匪不由自主得让得更开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本能的想要臣服,他们不敢造次。
身后提木箱子的女子跟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岛上搭着几十顶帐篷,中间用木头围城一个简陋的议事场。周雄领着少年在正中落座,自己坐在一旁,其余头目围坐四周。
“公子既然来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周雄一拍大腿,“洞庭水寨,快完了!”
少年端起面前粗陶瓷里的茶,看了一眼,没喝,然后轻轻放下:“官军?”
“是!也不是!”周雄咬牙切齿,“官军那帮废物,老子还不放在眼里!他妈的,是战船!”
周雄站起来,指着湖面方向:“三个月前,岳州刺史换了人,新来的刺史姓郑,以前在江陵造过战船。他上任以后,给水师换了二十条新船,车轮船!踩轮子的那种!快得很,比我们的船快一倍!”
“我们的人出去劫道,还没靠近官船,就被追上了。炮友跑不掉,打又打不过,这三个月折了二百多个兄弟!”周雄一拳砸在木桌上,茶碗都跳了起来,“前天,我亲弟弟出湖探路,被官船堵住,活活射成刺猬,就死在我面前!”
周雄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这条胳膊,是三年前打仗丢的。那会儿老子眼睛还在,现在我弟弟没了,眼睛也没了,要是连寨子都保不住,老子还有什么脸活?”
议事场里一片沉默,那些刚才还嬉皮笑脸的水匪头目,此刻个个面色铁青。
周雄转向少年,忽然单膝跪下:“玄机公子!我周雄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你,你会造船!你帮我们改良战船,我把我这些年抢来的银子分你一半!”
“寨主!”几个头目惊呼出声。
周雄一摆手:“都他妈闭嘴!命都要没了,要银子干什么用?”
少年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青铜面具后透出来,落在周雄身上。
“周寨主。”少年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抢过多少商船?”
周雄一愣:“这……这有什么关系?”
“杀过多少人?”
周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三年前,你从岳阳城外劫了一支商队。那支商队是从淮南来的,护送的镖师全部被杀,货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被你砍了脑袋。”少年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于己无关的事实,“那老人姓陈,是淮南陈记绸缎庄的东家。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们都在老家种地,女儿嫁在岳阳,那天她是来接父亲的。但是她看见父亲的头挂在城门口,当场疯了。”
周雄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议事场里安静的可怕。
良久,少年站起身,走到周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曾救过我的书童,我不想欠人情。”
他转过身,望向湖面,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把湖水染成一片血红。
三日后,岛上一处隐蔽地崖壁下。
这里被周雄划为禁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少年就住在这里,提木箱子地女子负责守卫和起居,寸步不离。
“公子,先喝药吧,这是第五稿了。”秋姜递上一碗药,声音很轻。
少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他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得脸,五官精致得仿若谪仙下凡,分明是绝色得相貌,却因为病弱而显出几分脆弱的易碎感。
若是此刻有人看见,绝不会闲心这就是让周雄敬畏的玄机公子。
他是,南宫狸枢,淮南王世子,今年十五岁。
“秋姜。”他开口,“你说,我做得对吗?”
秋姜沉默片刻:“公子是指帮水匪,还在骂周雄?”
“都不是。”南宫狸枢看着面前的图纸,“我是说,我到底应不应该来这里。”
秋姜没有回答,她知道,公子不是在问自己。
南宫狸枢垂下眼眸,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的线条。那是一艘战船的剖面图,标注得密密麻麻——龙骨、肋骨、舱壁、水密隔舱、车轮桨叶的传动结构……每一处细节都精确到寸。
这是他画的第一百三十七张船图。
他在淮南王府待了十年,然后以玄机公子的名头行走江湖。
他想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
洞庭水寨,是第一站。
“周雄该杀。”秋姜忽然说,“但公子需要他,不管是现在也好,未来图谋也罢,这都会是一条有用的狗。”
南宫狸枢抬起头来,看着秋姜,秋姜是回到王府后父亲精心挑选出来的暗卫,陪伴他长大,只比他大三岁。虽然沉默寡言,武功却极好。
“你说得对。”南宫狸枢把面具重新戴上,他现在,或许是以后,需要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