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息后,蔚心蓝和柳莲在隔日早上十点重新回到医院。
病房的四个顶灯都开着,陈介然站在病床旁,看护士给柳钰抽血。
门开了,里边的人都往这儿望。
陈介然说,“这么早过来,不多休息一会儿么?”
“睡够了。”
“睡得好吗?”
那当然不会好,在家辗转反侧一整夜,天亮时候被疲惫压倒,眼睛一闭,立即做了妈妈病情恶化而爸爸毫不犹豫签下放弃治疗书的噩梦。
惊出一身汗。
蔚心蓝点点头,像不想理会,拐个弯往病床那边凑。
柳莲尴尬不已,只好代为寒暄,问陈介然有没有休息好,有没有吃饭,一会儿还去哪儿补觉之类。
陈介然一一谦和地答了,“我等郭医生来看过之后再回去睡觉,还是晚上九点半来替你们。柳姐什么时候回县里?”
“我也再待两天。”柳莲看那护士一直抽血,又看柳钰脸色白得和纸似的,没忍住凑过去,有点埋怨似的,“抽这么多血要干什么呢?”
指不定拿去卖了,这八个大粗管。
护士听出她的意思,面无表情,“做血常规检查。”
心脏搭桥手术并非想做就做,要看柳钰目前身体状况是否能够承受得住,必要的检查不会少。
柳钰冷冷说了句,“你少说话。”
都显得自家人没见识似的。
柳莲很怵这个姐姐,柳钰一开口,她嘴唇就发抖,嗫嚅着答应,往后挪。
窝囊样子。
柳钰懒得再看她,转头问蔚心蓝,“你爸呢,怎么没一起来?”
好意思让陈介然在这守着。
昨晚上离开医院,蔚海说送她们回去,等爷爷一走,他转头不见踪影。
蔚心蓝都懒得管他,跳过问句,问她吃过早饭没有。
柳钰说吃了,接着又问,“你爸昨晚没回家?”
蔚心蓝默了下,不像回答的回答,“爸经常不回家。可能忙吧,”这个万能借口首次出自她口,“待会儿我给他打电话。”
但妈妈不会让她敷衍过关。
“现在打。”
病弱并未削减半分脾气,就算刚在鬼门关转了个圈儿,柳钰仍然颐指气使。
蔚心蓝咬住下唇。
“我打吧。”陈介然打断她们,手往蔚心蓝肩上轻轻按了下,推她坐在病床前,“帮着按一下棉签,柳主任现在没力气,听话点。”
想往外边走,柳钰说,“就在这儿打,难道你们兄弟俩还有什么悄悄话不能让我们听?”
柳莲“诶”一声想打圆场,又被柳钰狠瞪一眼,嘴巴抿着不敢说话。
“……”蔚心蓝闭了下眼睛,“你让他来做什么,有医生有专家,我们也都在这,他来也没用。”
“没用,”柳钰皱眉,“你妈妈住院,爸爸不来这像话吗?”
一种莫名其妙但熟悉的烦躁倏然在心口灼烧,蔚心蓝万万次提醒自己现在不能惹妈妈生气。
但这件事绕不过去,她想了想,降低语调,商量一般的,“妈妈,我们把协议签了吧。”
就冲妈妈躺在这儿,而那人一句“死不足惜”,已足够让蔚心蓝与他划清界限。
“什么协议?”
她侧了下脑袋,陈介然轻轻阖眼表示了解,比手请护工和柳莲往外边走。
并低声嘱咐,“注意分寸。”
门不轻不重地被合拢,蔚心蓝也不再以孩子自居,“妈妈,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肯来医院,但无论什么原因,都不是他在婚姻中失责的借口。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看不透吗?”
生死关头都吝啬给出一份关怀,不难猜测,他们携行数十载,多时捏着鼻子在走。
“哼。”柳钰冷笑,“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知道什么?”
她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妈妈给她完美的家庭,用华丽的言语与虚假的礼物将从来不愿回家的男人塑造成为家人奔波的父亲。
“报社没那么忙。”柳钰说,“你去七中报道的那天,他去了南城,送那杂种上贵族学校。”
迟来的真相。
“伤不到我。”蔚心蓝淡淡地说,“我从来不对爸爸抱有期待。”
不过有些好笑的是,她想起了自己与纪明禾在瀚江河畔的那个夜晚。
蔚海自己有两个家庭,也好意思呵斥别人不知检点,仅仅因为她们逃了晚自习在外边吹风。
“我不会签的。”柳钰笑了声,“你没想过妈妈这个年纪了,需要人照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