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陈介然睁眼。
见她嘴唇半张着,便伸手过去捏了下,纪明禾在梦中咂巴了下嘴巴,闭上,缓缓慢慢的呼吸改道从鼻子轻洒。
陈介然撑手支起身体,越过她取来手机,先把闹钟取消。
翻了几个号码,发了几个信息,他把机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直接发给宋瑟。
随后起身,在通讯录里边找到许医生的号码,询问她此刻是否有空接电话。
“你的意思是,明禾最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没有,”陈介然把手撑在阳台栏杆,“想咨询一下,如果是出现记忆恢复的情况,对她的身体或者心理是否会造成影响?”
许医生:“身体健康方面的话,影响应该不大,心因性遗忘嘛,属于解离障碍的一种,咱们器质是没问题的。至于心理很难讲。咱们这边是回江城了吗?”
“对。临时有点事情过来,过两天就要走。”
陈介然将纪明禾提及李衍景此人的前因后果提了一遍,许医生便让他放心,“有时候确实会为气味、场景的重现,或者旁人频繁提及小李同学而让明禾逐步恢复记忆,但时间过去这么久,她的感受应该不如从前沉重了。有部分病人经历过遗忘又记起的阶段,基本上都感觉事故好像发生在上世纪,离自己很远,不会太过痛苦了。”
她听出他言语中的担忧,建议,“应该问题不大,隔两天离开江城之后再观察一下,如果实在不放心,约个时间带明禾过来一趟?”
蔚家这边一团乱麻,明禾后天又要回北京,不凑巧没有时间去南城。
陈介然说,“或者咱们线上谈一次?看明天下午或者晚上您有空么?”
许医生说可以,“我让助理安排一下时间,待会儿给你发邮件。别太担忧,明禾一直很坚强。”
说到这儿,又叹一口气,“像陈老师这样有责任心的家长很难得。”
“……”陈介然哽了下,“等您的邮件。”
纪明禾一连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十点。
睡眼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看床边的时钟给吓清醒,手机被开了静音,有陈介然的未读短信。
介然:【宝贝,我在医院了,柳主任已清醒,目前暂定观察,合适的话将择期进行心脏搭桥手术。心蓝与她小姨夜十点半已回正丙路休息,明日下午两点我会回来。冰箱有三明治,十二点门口取外送,自己吃,不必等我。】
蔚心蓝回家了吗,她本来以为会回沿江路来。
这一趟过来,似乎都没帮着什么忙。
像她是这种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的人,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蔚心蓝反而回消息,安慰说让一切平安,让她不用担心。
纪明禾默默地退出短信界面,纳闷为什么昨晚闹钟没响,点开看了下,那个闹钟已经不翼而飞,陈介然给她定了个中午十一点半的闹钟,要喊她起来吃饭。
离十二点还有点远,但肚子有点饿了。
但她不想吃冷冰冰的三明治。
下楼觅食吧,这一片她都熟悉。
多年过去,也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长椅上的锈斑,蹲在一楼的那只白色泰迪犬,永远半开的小区铁门,修剪成圆帽子形状的、至今不知其学名的某种常见景观植物,所有的一切恰如其分地留在记忆的原处。
天气阴阴的看着要下雨,纪明禾两手踹兜,慢慢往小区外边挪。
街边一家芝麻锅贴做得特别好吃,就是顾客太多难得等。每每过去,都遇到白包刚刚放进鏊子,老板总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但往往等十分钟以上才能熟。
以前赶着去早自习,她馋坏了,一直拽着某个人,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急他一头汗。
锅贴放进塑料小袋子,挂在车把手上,他们踏单车的脚要快出幻影了。
纪明禾猛地顿足。
眼前忽然腾起白茫茫蒸雾,面皮焦香混着鲜肉的气味扑面,老板掀开了盖子,沿鏊子边缘洒下一捧葱油,细沫滋滋地冒出来。
“同学!”她仍然认识纪明禾,伸手去取旁边的塑料袋,“好久不来了,还是十二个锅贴吗?”
纪明禾盯着鏊子上几乎漫出来的葱花。
“不,”她不爱吃葱花,也没有挑葱花的耐心,“不了,谢谢。”
很快转身,近乎逃亡似的往回赶。灌木花坛被踩出的小路拓得更宽了,明明身边没有人拿着行李箱,她却听见一声声清晰的滚轮响。
“一个人在外面……下课……你记得给我回电话。”
“那个,也别理会无聊的男生啊。”
她被花坛外凸起的路牙子绊倒在地,手指深深压进浑厚干燥的泥土,急促地吸气。
“……纪明禾?你是纪明禾么?”
她猛地回首,盯住了身后的站着的两个女人。
陌生的脸,同情的调子,嘴巴一张一合,但她的耳边犹如雷鸣电闪。
“隔壁班……很抱歉……”
“李衍景的事……听说……”
“你不要紧吧……”
她推开关心和帮助,撑手很快起身,如同兽类要回到安全的巢穴般,不顾一切埋头往前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