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安自昨日见过时安,心中一直存疑,再听她坦言请命去北境,面上无丝毫意外。
“纵马赴疆场,是身为穆家人的骄傲。”妤安呢喃着阿爹挂在嘴边的教诲,试图按下胸膛内翻涌的浪潮。
“圆圆,阿爹与北狄交战多年,经验尽在他的手札中,我自入伍一直带着,有把握对付北狄,你无需担心。”时安特意加重语气,拍着胸膛向她保证。
“可阿爹就是死在延兴十三年与北狄......”妤安低垂眼帘,声音细线一般不堪一扯。
延兴十二年送阿爹出征北狄的一别,是永别。
而后穆家满门丧命,她死里逃生苟活。
十年来费尽力气压进心底的痛楚,在这一刻决堤,纠缠她数百日夜的恐慌扼住咽喉,逼得她几欲窒息。
拳头抵在绣榻上,声音断在嘶哑的喉头。
“当年是成帝昏庸,奸臣暗中斩了北境军的粮道,非北狄凶猛,更非阿爹和将士们无能!”
提及往事,时安眸色被怒火染红,却见妤安肩膀颤得愈发厉害,急忙止了话头贴过去。
缓和几息,时安勉强压下自己的情绪,声音绷得发紧,却极力做出轻松的模样。
“圆圆,今时不同往日,朝中换了新君,你又是太子妃,你当初要嫁他时跟我好一番豪言壮语,我每个字都记得,眼下到你兑现承诺,发挥太子妃作用的时候了。”
“我会的。”妤安泪眼朦胧看着她,答得坚定。
她明白,只是忍不住。
“这就对了......把眼泪忍回去,不许掉,”时安满脸“厌弃”地斜她一眼,“从不是个爱哭的,当了娘倒矫情起来。”
“哪个哭了,”妤安抬手狠狠抹过眼角,倔强地一扬下巴,“我困得打了个哈欠。”
时安哼了她一声,背过脸,却是鼻尖一酸,眼前被水雾模糊了视线,她赶忙吸一口气忍住。
妤安留心到她的小动作,随手抽一个帕子递到她眼前,“五十步笑百步。”
时安拍开她,“用不着,我只是你的哈欠传染了。”
*
北境等不得太久,萧戈奏明皇帝,只说时安曾在穆家军麾下有与北境交战的经验,调任其为新的戍边副将,先一步赴北境协助杨琰吉,后续是否再派人接替主帅之职,待北境回了奏报再定。
话虽如此,他心中对出战北境一事已有了决断。
闻听副将叛逃只动了是否要战的心思,杨琰吉的病彻底令他再无犹豫。
有人胆敢在军中对主帅下毒,已非边关危机,而是烂在根本里的腐肉,必须快刀剜除。
*
萧戈在广华殿书房先后见过柏钊和翟肃,忙完已是夜色沉沉。
本不欲往景福殿扰妤安,唤水沐浴后,心里头悬着挂念反倒愈发浓烈。
他已有三个整日未见她了。
遂换了干净衣裳,随便束起半干的发,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往后殿去。
到寝殿门前,外头守夜的小宫女告诉他,太子妃已睡下了。
晚风清爽,恰吹散他连日积压的疲倦。
萧戈在廊下落了座,唤来夏书细细询问妤安的近况,得来的消息与他所料出入不大。
自送了时安离京,她面上显不出太多情绪,但用膳甚是寡淡,白日也不大见人说话。
问完话,偏殿方向疾步走来一个小宫女,正要唤夏书,见他坐着,诧异一瞬,忙福身行礼,道是小郡主哭的厉害,乳母哄不住,特来回禀。
夏书恐他不擅照料孩子,正斟酌如何回话,视线被站起的高大身影挡住。
“不必惊动太子妃,孤去看看。”
偏殿里,乳母正抱着襁褓轻晃,旁边另有小宫女拿小玩意儿逗乐,知岁仍扯着嗓子哭。
小拳头攥着,哭声听来便令人心疼。
萧戈舒缓不久的眉头再次拧起,两步上前,“怎么回事?”
乳母:“小郡主前几日生热,这两日退了些,但没好利索,常有吐奶的情形,今儿个一整日不曾吐,吃睡都正常,太医诊过说无大碍,不想这会儿哭得止不住。”
知岁哭久了小脸憋得通红,萧戈伸手探在她额头上,未有异样。
乳母回说各处都查过,未发现不适,怕是孩子惦记母亲,才想着去请太子妃。
“孤来抱,”萧戈伸手从乳母怀中接孩子。
他常逗女儿,却极少抱起她。
接过的动作略显生涩,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颈,另一只手揽着小小的身子,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控不好力气。
直到确认襁褓稳稳托在臂弯,腾出一只手,指尖探进她肉嘟嘟的手心。
念着乳名,细声细语哄着。
知岁软软攥着,在他怀里扭了扭,眼睛微微张开一线,手心越攥越紧,哭声竟弱下去。
乳母悄然揩一把汗,语气明显松下来,“小郡主果真是想爹娘了。”
知岁哭得累了,在萧戈怀中止了啼哭不一会儿便睡去。
萧戈将孩子放回摇床,在旁边守了许久,确认睡熟了,才轻手轻脚起身,回到正殿。
殿内未燃灯,幸而他夜里视物能力尚可,摸黑上了榻。
妤安半梦半醒觉察到动静,眯着眼确认过来人,含糊道:“怎么这会儿来?什么时辰......”
后面的话便被他吞下去,答案尽在唇齿相依的温存里。
“想你就过来了,继续睡罢。”萧戈同样乏累,表过思念,拢着温软的身子带入怀中。
臂弯感受到她腰侧的骨骼,暗道果真是不好好用膳,这样下去可不成。
翌日。
萧从音破天荒地亲自带小添儿到崇文殿读书,她在屏风后陪着听得直打哈欠,改往景福殿找妤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闲聊着。
至午膳时分,眼见宫人布了满满一桌佳肴,妤安和萧从音不约而同睁圆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