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吃惯美味佳肴,只对此阵仗感到诧异,“这不会是......嫂嫂专为我来备的吧?”
妤安讪笑,“不瞒郡主,我的确交代厨下多备几样,但如此丰盛,亦在我意料之外。”
两人面面相觑时,萧戈提步进来,见到萧从音的一瞬,脸上笑意微凝,被惊讶取代,“你怎么在这里?”
萧从音听他语气,再看满桌琳琅,霎时了然,挑唇笑道:“看来是让我来着了。”
说罢径直落座,反客为主地去拉妤安往自己身旁坐。
萧戈剜她一眼,抢先揽着妤安肩膀,夫妇俩挨着在她对面落座。
小添儿未散学,三人坐下却未动筷。
萧戈先让冬颂添一碗汤给妤安,又问萧从音:“几时来的?”
萧从音:“一早。”
萧戈:“又同柏钊闹脾气了?”
萧从音哼了一声,“他才从南境回来两三月,现在要去北境,心中是半点没有我们母子俩。”
妤安正盯冬颂盛汤的动作,闻言神思一下子收拢,抬眼看向萧戈。
自己同萧从音说一上午话未曾察觉,他一回来就问到实处了?
萧戈察觉她的动作,回头的同时随口回萧从音一句:“不见得是他去,你这火发的早了些。”
“我才没发火,只是想与他一道去——”萧从音话说一半反应过不对劲,“你要亲征?”
冬颂恰把汤碗放在妤安跟前,极轻的一响因沉默变得突兀。
萧戈刚转过来的视线闪了闪,舌根僵了似的。
萧从音目光在对视的两人身上一转,正要岔开话题,妤安的声音先落下。
“添儿还未过来,我去崇文殿瞧瞧,你们先聊着。”
她说着起身,避开了萧戈慢半拍伸出的手。
裙裾掠过门槛离开,萧戈脸上仅剩的一丝笑意散得干净。
“整日就属你话多。”
萧从音顾不得同他斗嘴,追问:“你当真要去?怎么没听柏钊说起?”
“我有此打算,还未同任何人说起,”萧戈从门口收回目光,“北境绝不能乱。”
北境若丢了,敌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京畿,到时候不是谁当皇帝的问题,甚至不是这天下还姓不姓萧的问题,而是苍生黎明之苦。
这道理萧从音自然懂,故而她舍不得也从未阻柏钊,只想同他一道去。
他们夫妇离京,添儿有两府和东宫照应,牵挂归牵挂,总不会出差池,可萧戈不同。
“那也不该你去啊,你如今已是太子,又有妻儿,别再跟从前似的凭着一腔热忱往刀尖上闯了!”
萧从音骄养惯了,说话急起来颇有些训人的口吻。
萧戈本就心烦,听不得她颐指气使:“你的话留着教训柏钊去。”
萧从音按着脾气不同他计较,“是,我教训不得你,那嫂嫂呢?你也不顾及她的感受吗?”
萧戈不语。
若非顾及她,何至于至今未下决断。
“没有哪个新婚妻子愿意丈夫远征的,你真打定了主意,可得好生哄一哄人家,别跟柏钊那铁疙瘩似的,冷着脸就把人撂在一边!”
对于丈夫远行,萧从音深有所感,再回想方才妤安离去的模样,认定她是骤然听闻消息心中不舒服才避开,急得站起身,“我带添儿回去,再将人给你请回来,你可得抓紧了哄。”
热闹的殿内重归安宁。
萧戈独自坐在桌前,目光空空落在那碗未动的鱼汤上。
汤面浓白一片,浮着几星油花,看不清沉在汤底的鱼肉。
他不免想到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和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利爪。
然后是方才妤安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失而复得的阿姊奔赴边关,如今丈夫也要去打仗,要她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面对无数虎视眈眈。
萧戈闭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竟有些后悔这么早娶她。
*
萧从音带着儿子回府,妤安只得折回来,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住,腿上坠着铅石一般抬不起来。
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入内。
那碗汤早凉了,萧戈见她进来,重新盛一碗放在她位置上,“这次趁热喝,事情......用完膳我同你细说。”
两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用完了膳。
残羹收尽,萧戈仍未想好如何开口。
劝时安容易,轮到自己才知如鲠在喉是何滋味。
怎么早前没向时安请教一二呢?
“殿下去吧。”妤安先开了口,语气轻得像落雪,唇畔弯出浅淡的弧度,“我会照顾好孩子,殿下不必挂念。”
萧戈看着她,脑海里全是乱的,想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一种于他而言完全陌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舌尖在齿间空悬半晌,终是开了口:“我担心你。”
“我已熟悉宫里的情形,知道如何行事,殿下放心,我定然替殿下守好京中。”
她话音平静,却似刀刃被拨动,在萧戈耳蜗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