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茂轻抚窗棂，幽幽叹道：“我真想从这个泥潭抽身而去。”

顾雍侧首，语气迟疑：“您想离开京城？”

顾茂嗯了一声，又道：“待在这里，前途未卜。”

“去岁初夏，我从吴县来到京城，彼时，您的辩护振振有词。”顾雍眉头紧皱。

顾茂微微低头，长出一口气：“坦白说，我快撑不下去了。”

顾雍闻言，心头一紧，连忙问：“您怎么了？身体不适？”

“身体无碍，”顾茂摇头，“只是心烦，近日经常难以入眠。”

顾雍眼珠转动，瞟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劝慰：“随着天子年纪渐长，诸如此类的风波会愈来愈多，阿姐不应过于心焦。”

顾茂的眼中闪过诧异，她脚尖一转，面向顾雍，询问：“你去宜阳当县丞的这几个月，心境有变化吗？”

顾雍一怔。

“去年的你，今年七月份来洛阳求官的你，皆不会说出方才那句话。可你现在说了。宜阳县丞好做吗？”顾茂歪头。

顾雍的右手撑住窗台，感受着室外的凉意，他眸光流转，缓缓开口：“不好做，宜阳县丞很难做。其实，县令、县尉都不曾难为我，让我感觉县丞难做的根源，是地方官的权威被蛀空了。”

顾茂眯眼，一时不语。

“我盯上了宜阳县的一批人，他们插手宜阳的铁矿、林业，占有了太多太多，严重侵蚀官府权威。我想杀掉这些人。”顾雍声音很低。

顾茂神情变幻，久久不语。

顾雍见到阿姐沉默，垂下眼帘：“您不同意吗？”

良久，顾茂终于开口：“宜阳地处要冲，扼守着洛阳西面的道路，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宜阳屯兵的凉州军将是张宠，官居校尉，是牛辅的亲信。你如果想倚仗凉州军进行清洗，务必提前与宜阳的兵马打交道、攀交情，以便在清洗之后，重新划分铁业、林业的利益。”

“我……”顾雍蹙眉，却没往下说。

“元叹，你方才劝我不必心焦，说‘诸如此类的风波会愈来愈多’，我原本以为你已经想清楚了，你是站在凉州军一边的。你想整顿宜阳，倘若不依靠当地的驻军，你怎么整顿？清洗宜阳的铁业、林业，是虎口夺食，是斩断旁人的财路。如果仅凭蛀空了的地方官权威，能推动清洗吗？”顾茂语气很轻。

顾雍略有无力地靠到墙上，面色惆怅：“但凡凉州诸将拥有几分雄才大略，我为其火中取栗，就能心甘情愿。可惜，我看不到他们的雄心。”

顾茂暗叹，正要安慰弟弟。

顾雍却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无妨。大刀阔斧的清洗确实很危险，我应该沉下心，进行慢刀子割肉。小火慢炖做出来的汤品，味道更佳。”

“不愿意与张宠所部搭上关系？”顾茂挑眉。

“恰恰相反，我愿意与他保持良好关系，但我不想和他绑得太紧。”顾雍语气平稳，“我这几个月，了解过张宠，他是一员悍将，却也仅此而已。他心性不够沉稳，眼光不够长远，脾气暴躁，性格冲动。我与他有往来，却不愿意和他同乘一船。”

顾茂听着这一番话，眼神晦涩。

“凉州边远，文教不兴，蕴养出来的将领缺乏文治能力。”顾雍长叹，却又皱眉，“但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凉州将校里，也许有比较堪用的。故而，我打算参加陆潋的婚礼，趁此机会，见一见诸位将校。”

顾茂一言难尽地看着顾雍，她歪头：“我莫名地感觉你别有居心。”

顾雍一愣，哭笑不得：“阿姐，我怎么可能有异心？董相国正是倚仗凉州军，才能权势滔天。任谁也会关注凉州将校，难道不是么？”

“不是，庙堂公卿与凉州军，从来泾渭分明。”顾茂当即反驳。

顾雍失笑：“公卿地位尊崇，门楣清贵，不愿与武夫合流，此乃常理。但我北上司隶做官，肩负着宗族的期望，我想往上走，自然要竭力寻找可以拉拢的势力，即使对方是武夫。”

“凉州将校确实是司隶最强大的势力，我也没办法啊。”顾雍笑叹。

顾茂上下打量顾雍，若有所思：“你倒真是良材，不枉阿父心心念念地希望你延续祖父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