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没想到忽然听见阿姐的夸赞,略有一丝羞赧,轻咳两声,重新望向堂屋,换了话题:“我姐夫能说动李小将吗?”
“猜不到。但不论是否成功劝服,都不算尘埃落定。毕竟,天子年纪渐长,董相国大权在握,隐患注定会一直存在。”顾茂干脆道。
顾雍无奈点头,语气从容:“既然如此,您就放开胸怀,莫要郁结于心。您一定要休息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太伤身体了。”
顾茂颔首,侧头看向顾雍,“去年,你来到洛阳,待了那么久,成日忧心忡忡,结果回到吴县后,却使宗族对庙堂动了心思。我一直好奇,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没有游说宗族。直到现在,我仍然心存忧虑。”顾雍摇头,“事实上,宗族早就意动了,重返庙堂、重返司隶的机遇足以打动他们。去年,长辈们派我北上洛阳,询问‘宋川’之事只是一个由头,他们就是想让我瞧瞧姐夫的境况。”
顾茂睫毛颤了颤,轻叹:“宗族的想法,倒也正常。”
顾雍深以为然,“对啊。天下局势如此,我辈士人确实气运不佳,没能生在海晏河清的世道。但是,吴县子弟拥有了入仕庙堂的机遇,必须珍视。”
二人站在窗边闲话,顺带留意着堂屋。
直到深夜,陆节、李锶终于从堂屋走出,顾茂和顾雍默契地闭嘴不言。
半晌之后,陆节将李锶送出大门,折身回家,走进厢房,长吁一口气:“他不仅能吃能喝,而且话多。一顿饭竟然吃了近两个时辰。”
三人围坐,顾雍笑着递给姐夫温水:“您快喝,缓口气。这是我阿姐提前给您准备的。”
陆节接过汤盏,点了点头。
“李锶的亲卫给他准备马车了吗?”顾茂问道。
陆节咽下温水,有气无力:“嗯,他喝得实在不少。半个时辰前我提了这茬,李锶就吩咐亲卫给马套了车驾,他也知道自己喝多了。”
顾茂颔首,这就好。
数九寒冬的深夜,地面又有积雪,万万不敢任由李锶骑马回家。
顾雍感叹:“司隶有一则传闻,在如今的京城,拥有骏马、马车的人就是真权贵。传言不虚啊。”
陆节苦笑:“收马令确实是苛政。万幸,公卿没有激烈反抗。”
“依我看,党锢之祸压住了士人的傲骨。如今的这些公卿,早已在灵帝手下,学会了顺服。”顾雍挑眉。
顾茂眨了眨眼:“你这话颇有意思。”
“也许吧。”陆节喃喃道。
顾雍笑了笑,转而问道:“此次风波,应该快平息了吧?”
陆节闻言,扶住额头,不语。
“早着呢!”顾茂靠住凭几,“对于如何处理被抓进西园军监狱和廷尉狱的人,董卓还没做出决定。这一回,相国府抓人前,没给公卿递消息,现在也还没安抚公卿。那么多侍中、议郎、郎官、羽林郎被抓,还得安排新人接替官位。”
顾雍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还有最要紧的事,董卓依然对天子和董皇后有心结。段煨回京了,牛辅、郭汜、李傕、樊稠、张济等将校,也会在年关前后回京,给董卓拜年。以这些人的脾性,他们见了董卓,只会说出更多让董卓焦虑的话。”陆节连连叹气。
顾雍张口结舌,沉默片刻,看向顾茂,说道:“阿姐,我忽然明白你为何难以入眠了。置身于这种风波里,既漫长,又琐碎,当真焦灼。”
顾茂叹息。
厢房陷入寂静。
屋外,冷风骤起,夜空中又有雪花飘落。
这是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