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还有二十三天。
苏清颜把日历翻出来看了一眼,觉得二十三天好像很多,但一算要准备的东西,又觉得不够。她列了一张单子,从朱砂、黄纸、毛笔、罗盘,到香烛、铜钱、红线、五帝钱,一样一样写下来,写了满满一页。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少了什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零食。
林微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苏清颜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满了各种东西。罗盘放在最左边,旁边是一叠黄纸,黄纸上面压着朱砂盒,毛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还有没干透的墨。右边是一堆她从网上买的小物件,铜钱、红绳、装香烛的小铁盒,还有几包薯片和两瓶矿泉水。
林微然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你要搬家?”
“不是搬家,是准备。”苏清颜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裁黄纸,“中元节去青峰山,东西得备齐了。山上什么都有可能缺,缺了就没地方买了。”
林微然走过来,绕过地上的罗盘和铜钱,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刚睡醒的样子,眼睛还有点肿。
“你要带这么多东西?”
苏清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摊,笑了。“多吗?我觉得还好。四百年前我出一趟远门,带的比这多三倍。那时候没有便利店,没有外卖,什么都要自己备。符纸要带够,朱砂要带足,干粮要带三天的,水要带两壶,还要带换洗的衣服、驱虫的药粉、止血的金疮药——”
“金疮药?”林微然打断她。
“就是创可贴。”苏清颜比划了一下,“贴伤口用的。不过现在有创可贴了,比金疮药方便,还不用熬。”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小熊,是在楼下药店顺手买的。
林微然看着那盒小熊创可贴,嘴角动了一下。“你买这个,是准备给谁贴?”
“给你贴。”苏清颜说,“你细皮嫩肉的,万一划了蹭了,不能拿符纸糊吧?符纸是驱鬼的,不是止血的。”
林微然没接话。她伸手拿起那盒创可贴,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说明书,又放下了。
“我也去。”她说。
苏清颜正在裁黄纸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你昨天说了。”
“我说的是‘我陪你去’。今天我再确认一遍——我也去。不管你去哪,我都去。”
苏清颜看着她。林微然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句话本身不普通,苏清颜知道。林微然不是一个轻易说“不管你去哪”的人。她说出来,就是认真的。
“行。”苏清颜低下头,继续裁纸,“那你今天也得准备。山上的晚上冷,你得带一件厚外套。还有登山鞋,最好是防滑的。青峰山那个路不好走,下过雨更滑。还有——”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你紧张的时候,话会变多。”
苏清颜的剪刀顿了一下。她把裁好的黄纸叠起来,码整齐,放在一边。
“我不是紧张。”她说,“我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你跟我去。”苏清颜把剪刀放下,转过身,正对着林微然,“中元节那天,青峰山那个地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赵姐交代,没法跟你爷爷交代,也没法跟我自己交代。”
林微然看着她,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远处割草机的嗡嗡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些符纸和铜钱上,把黄纸照得发亮。
“你不用担心跟赵姐交代。”林微然说,“也不用担心跟我爷爷交代。”
“那我跟我自己交代呢?”
“你自己也不用交代。”林微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
苏清颜看着她,想说“你又不是算命的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从林微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自信,不是逞强,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过了所有可能的结果、然后选择了最相信她的那一种。
苏清颜低下头,把最后一张黄纸裁好,叠在那一摞上面。
“那你今天跟我去一趟城隍庙,买点东西。”
“买什么?”
“法器。城隍庙那边有条老街,卖这些东西的店多。网上买的那些铜钱我看了,有的不对,不是真东西,得亲自去挑。”
林微然站起来。“我去换衣服。”
她上楼了。苏清颜坐在地毯上,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帆布包里。罗盘放内层,符纸用皮筋扎好塞侧面,朱砂盒用塑料袋包了两层怕漏,铜钱用红绳穿起来挂在包带上。最后她把那两包薯片和两瓶矿泉水也塞进去,拉链拉上的时候费了点劲,包鼓得像一只吃饱了的青蛙。
林微然换好衣服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深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逛老街的人,像一个要去登山的人。
“走吧。”她说。
苏清颜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跟着她出门。
城隍庙的老街在A市的西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卖香烛、纸钱、法器的店铺。有的店门面大一些,玻璃柜里摆着各种玉器铜器;有的店小得只能转身,门口挂着一串串的灯笼和流苏。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在巷子里游动的鱼。
“这家。”苏清颜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来,指了指门口的招牌。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周记法器”四个字,漆都掉了大半,但字迹还能看清。
店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红绳穿铜钱。他看到苏清颜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微然。
“买什么?”老头问。
“铜钱,真的那种。”苏清颜说,“不要工艺品,不要做旧的,要传世的,用过的那种。”
老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红绳,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哗啦一声,一堆铜钱滚出来,有的发绿,有的发黑,有的磨得边缘都圆了。
苏清颜拿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枚,用手指摸了摸边缘,放在耳边弹了一下,听声音。
“这枚。”她挑出来放在一边,“这枚,这枚,还有这枚。”
老头看着她挑出来的那几枚,眼神变了。“你懂这个?”
“懂一点。”苏清颜说,“这几枚是真的,年份也对,铜质也好。其他的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民国的,年份太浅,没用。”
老头没说话,把那几枚铜钱用红绳穿起来,递给苏清颜。苏清颜付了钱,把铜钱挂在包带上,跟之前那串挂在一起。两串铜钱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风铃。
林微然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但她看苏清颜挑铜钱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苏清颜知道她不是在看法器,是在看她。
“看什么?”苏清颜问。
“看你挑铜钱的样子。”林微然说,“像在挑菜。”
苏清颜笑了。“铜钱跟菜一样,新鲜不新鲜,一摸就知道。”
从店里出来,苏清颜又逛了几家,买了朱砂、香烛、还有一小块雷击木。雷击木是被雷劈过的木头,辟邪用的,很难得。这家店的老板说是从终南山收来的,苏清颜闻了闻味道,又对着光看了看纹路,觉得是真的,就买了。
林微然帮她拎着那个装雷击木的纸袋,纸袋不大,但木头很沉,她换了好几次手。
“我来拎吧。”苏清颜伸手。
“不用。”林微然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你还要看什么?”
“差不多了。”苏清颜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多,“找个地方吃饭吧,饿了。”
她们在老街尽头找到一家小面馆,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干净。苏清颜点了一碗牛肉面,林微然点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苏清颜的碗里铺了五六块牛肉,林微然的碗里只有青菜和香菇。
苏清颜夹了一块牛肉,放到林微然碗里。
“我不吃肉。”林微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