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楼的午市刚开始,冬日难得的太阳懒洋洋地铺在门口,连店小二都像是被晒化了骨头,歪歪斜斜地靠着门框。
阿荒拿了个破碗,探头探脑地从窗子外面看向大堂。
遇到靠窗吃饭的客人,就咧出一个卑微讨好的笑容,求人施舍两口,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拒绝驱赶,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朝里面打探。
直到店里进了一位白衣青年。
小二原本拉下的脸瞬间如花绽放,引着青年坐到窗边。正准备擦桌子,瞥见窗外的阿荒,小二眉头一横,低斥道:“去去去!别冲撞了贵人!”
阿荒缩了缩脖子,正要退回阴影,却听见那青年抬了抬指尖,声音清冷如碎玉:“给他拿碗红烧肉,再满上一碗白米饭。”
有生意做,小二才不拒绝,当即答应下来,又记下他点的几个菜,转身离开。
白衣青年正是阮星移。他坐在窗边,指尖捏着温热的瓷杯,视线却飘向外面——外面暂时没有尾巴,或许是人手不够,或许是没想到。
这几日,他不仅是在养这具废柴般的身体,更是在试人心。
就算不归是可以信任的对象,如今也不是回去的时候。
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又对不归他们说了什么?这些他都一无所知,如今换了个身体,他毫无自保能力,在事态明朗前,将自己隐藏起来才是最佳选择。
不归的到来不是好事,甚至有可能奉旨索要他的性命或者围捕他。他本来对这几个小乞丐能不能保守秘密没有太大的信心,虽说提前警告过,又有赖老三的事情铺垫,可孩子毕竟是孩子,凭什么为了一个陌生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可这两日他并没有感觉到被追踪的痕迹,甚至他简单易容后,从一个眼熟的长夜教教徒身旁擦身而过,那人都没有一点反应。
昨天他与这个小哨兵约了青云楼,就是想最后测试一下他们是否与长夜教勾结。结果就是从昨日观察到刚才,都没有一个可疑人物提前埋伏,只是在这个小乞丐后面不远不近地缀着一个尾巴。尾巴在看到他一直在附近乞讨后,才离开。
他声音极轻,正好能让坐在窗子底下的阿荒听到:“说吧,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荒顾不得多想,竹筒倒豆子般将那日在破庙的遭遇讲了一遍,语气因激动而微颤:“阳哥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出卖你的。我们又不傻,要是知道我们见过真相,咱们这几个小脑袋还不得搬家?”
阮星移的唇角极细微地挑了一下。果然是个机灵的。那日赖老三来得真是时候,这种基于“恐惧”而产生的忠诚,比什么盟誓都稳固。
红烧肉和其他菜开始端上来。
那是整整一碟油光发亮的肉块,在冬日的阳光下轻颤,浓郁的酱香瞬间击穿了阿荒所有的心理防线。他顾不得滚烫,伸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那种油脂在舌尖爆开、入口即化的快感,让这个在饥饿中挣扎着活下来的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米饭里。
阮星移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他并不同情阿荒,他只是在观察。
这具身体有个毛病,但凡过了时辰不吃饭,胃部便会一阵紧缩式的隐痛,看来从前也是没少挨过饿。但他的手指又干净得很,指节处没有武者的老茧,反倒是手腕由于长年累月的细微动作有着明显的劳损,颈部也因为习惯性的前倾而显得僵硬。
像个在书斋里枯坐十年的抄书匠。
阿荒吃得很快,几乎是带着某种虔诚将最后一点酱汁都舔了个干净,然后恭敬地将碗碟放回店内的窗台上。
“肉好吃吗?”
阿荒拼命点头。
“几块肉,你就觉得这辈子值了?”阮星移放下筷子,忽地笑了一下,笑意凉薄至极,“阿荒,你在窗外求了一辈子,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窗子里面吃肉?”
这句话像一道雷,震醒了阿荒内心的渴求。他呆愣了片刻,随即“扑通”一声跪在窗外结冰的泥地上,眼底燃起了一团疯魔般的渴望:“阳哥,只要能翻身,我……只要不杀人,我都可以!”
“杀人太粗鲁了。”阮星移弹出几枚铜钱,看着它们在冰面上打着旋,落入阿荒怀里,“以后,用你们的耳朵替我听听江湖上的趣事,再用你们的眼睛,盯着那些‘大人物’的去向。”
他声音仍是很平淡,那张颜值中上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却凉薄得像千年的寒冰。
“去吧。不用刻意寻我,我想要找你时,你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