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不归声如闷雷,锐利的目光在阿荒发抖的肩膀上扫过。他在江湖里滚了二十年,见过无数撒谎的胚子,这小鬼虽然机灵,但那种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指尖轻颤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们看看,是不是这副模样!”阿荒朝其他人大声嚷嚷,趁机背着不归朝他们挤眉弄眼。
能在荒郊野岭活到现在的都是小人精,小的不吭声,大的就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水搅浑:“还是有点不像,眼睛再小点。”
“胡说,眼睛再大点!”
“鼻子不对,哪有这么短。”
“你脑子进水了,阳哥是这么丑的人吗?”
“哎,额头要这——么宽才对。”
“这里有痣吧我记得?”
“没有!”
本来不问还好,现在说着说着吵起来了,画师听得头都炸了,怒吼了几次安静后,才终于一个个地询问。结果又得了一个谁都不一样的说法。
气得画师只能再换一张纸重新画。
感觉到不归身上极低的气压,孩子们又闭嘴了。
最后画像定稿。阿荒看着那与真人说像又不像,说不像也不是完全不像,甚至透着股奸险狡诈气质的路人长相,长长地松了口气。
“我们尽力了。”他缩着肩膀汇报。孩子们也纷纷表示自己不敢撒谎。
不归咬着牙,拎着画,丢给手下:“去,将此画分成多份,把金州城的全部人手派出去,务必将此人找到。”
最后要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丢给阿荒:“这是给你的奖励。但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在撒谎……”
年龄小的立刻配合地哭起来。
不归揉揉额头,只好带人离开。当然,他不可能完全撤退,还留了两个暗桩在此蹲守,一旦看见夏阳的踪影立刻来报。
他哪里能想到,第二日阿荒就在街上人来人往的地方,光明正大地看到了“夏阳”。
那时阿荒正蜷缩在避风的巷口,熟练地晃着怀里那个豁了口的破瓷碗。融雪时的金州城冷得钻心,街上路人行色匆匆,谁也没心思看一眼泥雪堆旁的小乞丐。
一道修长的身影路过他的面前。
阿荒条件反射般地扯开嗓子,带上了惯用的讨好哭腔:“贵人发财,赏一口……”
随着那人停止的脚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月白暗纹织锦长袍的“富家公子”。那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华光,腰间坠着一枚成色极佳的青玉,发髻梳理得纹丝不乱,用一根黑色发带束起。他的容貌是耐看的类型,皮肤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冷白,那张线条流畅柔和的脸在锦衣的衬托下,竟透出一种上位者的矜贵。
阿荒只觉得此人有点面熟,直到那人用只有他俩听得到的声音说了句“明日午时青云楼临窗处等我”,他才猛然惊醒!
是阳哥!
他不敢相信,那个前几日还在破庙里揉着胃、一脸阴沉啃涩柿子的“阳哥”,如今竟能摇身一变,成了这副模样。
差点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最后硬生生吞回肚子里,阿荒瞪圆了眼,还想说什么,阮星移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锐利,带着一种由于地位极其不对等而产生的自然威压,瞬间让阿荒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原本想去抓对方衣角的脏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阮星移随手抛出十几枚铜钱,随即转身离去,像个路过的好心公子哥。
阿荒捧着那堆足够他们吃上两天肉包子的铜钱,看着远去的背影,心里不仅没有被抛弃的愤怒,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和喜悦。
他会是带他们爬出这个泥沼的贵人吗?
阿荒的手激动得发抖。
他像烂菜叶一样被带到这个世界,本就是躺在地上任人践踏的命,可如果,如果真的有机会可以从那泥地上爬起来……
他整理了一会心情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买几个肉包子,回到破庙。大伙一开始诧异他怎么还有钱买肉包子,阿荒只说是遇到了贵人,在看到他不同以往嬉皮笑脸的神色后,没人再多嘴询问。只要有吃的,只要能活下去,阿荒就是遇到了神仙他们也不会说漏嘴。
破庙后永远沉睡的赖老三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和共同的把柄,在赖老三彻底变成白骨前,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谁都不能先下船。
包括那几个已经开始发展自己势力成年乞丐。
唯有背负着同等的罪恶,才能守住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