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移坐在破庙的一堆乱草里,啃着小乞丐们烤好的柿子。
从山上下来花了他大半天的时间,此刻饥肠辘辘,即便知道这个涩柿子只会让自己胃部更不舒服,还是麻木地吞了下去。他并不在乎吃的什么。当初流浪那几年吃过的苦,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便他当上教主后锦衣玉食,也从不关注自己吃进嘴里的食物是什么滋味。
辛苦打拼了十几年,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竟然异常平静。
愤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在没有实力的时候,蛰伏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只要自己还活着,什么都还有可能。这是阮星移十几年来悟出的真理。他从不因自己所处的环境产生任何焦躁或傲慢,因为那毫无意义。
毕竟他是从天堂掉入了地狱,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只是眼下这具名为“夏阳”的身体实在太废,不仅内力全无,连行走稍微久一点,小腿都能打颤。
这不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乞丐的身体——起码不会仅仅因为吃了馊馒头而腹泻半天还缓不过来。
阮星移第四次如厕后,很确定地想。
“阳哥,还没缓过来吗?再不出发,待会儿青云楼打烊的时间就过了!”几个吸溜着鼻涕的小乞丐在远处招手 。
阮星移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当前他完全不知道教里的情况,不归、无赦和九娘虽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但此刻与他互换身体的“阮星移”必然在他们身旁,贸然回去说不定会掉入圈套,他需要打探清楚当前长夜教的情况后才能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这个身体的原主和整件事都脱不了关系,身份如此诡异,需要进一步了解才能对其在长夜教会做出的事情进行预判。
他缓慢走过去,不动声色地从这群小乞丐嘴里“套话” 。
“我之前的家乡……你们还有谁记得?”阮星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无害。声音刚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下。在魔教的日子太久,不是居高临下就是冷漠疏离,这样平易近人的声音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听过。
几个小乞丐面面相觑,大一点的少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阳哥,你这被雷劈得可真够呛。半个月前你才在义庄后门跟我们抢食物,当时你就一身光溜溜的,连裤子都是拿死人的,你说自己失忆了,现在还来问我们?难道你又失忆了?”
阮星移眼神一沉。
失忆?来时不着寸缕,连衣服都是抢死人的?
从小乞丐这里再拿不到一点有用信息,他神色阴冷地靠在湿冷的青砖墙上,冷眼瞧着前方那场即将爆发的“资源争夺战”——这群小家伙为了讨要一口吃的,正在准备与年长乞丐进行争夺战。
有趣的是,这群小乞丐竟然在行动前,内部就根据各自的体格、体力和特长分成了盯梢、突击和骚扰三个小队。
前方巷口,几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乞丐正警惕地守着青云楼后门的泔水桶。小乞丐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散开队伍,在巷口各处设下埋伏。负责“盯梢”的瘦弱男孩眼睛死死盯着泔水桶的移动,就在青云楼杂役倾倒剩菜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类似猫叫的暗号。
紧接着,三个目测只有六到八岁的小豆丁猛地冲出阴影,一人抱住了一个成年乞丐的大腿。他们哭天抢地的声音极其富有穿透力,不仅满地打滚干扰对方的视线,还专门往对方脚上狠踩,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那几个壮年乞丐被缠得火起,骂着要动粗时,另外三个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扎了进去。他们并不恋战,目标极其明确地锁定了那桶里的食物,一人拿着一个碗,直接从泔水桶舀起满满一碗,舀走后又稳稳地捧着碗,迅速回撤。
有壮年乞丐抓住了人,正准备抢碗,又被一个弹弓射来的石头给砸中了头,只好松手护住自己。
“撤!”等三人安全离开,负责“指挥”的少年乞丐低吼一声,所有的小乞丐立刻撤离巷子,只一会,人全不见了。泔水桶里的分量明显少了一截,却还有大半桶,那些成年乞丐骂骂咧咧了一会,还是放弃了追上去的打算。
阮星移看完了全程,冷漠的眸子里染上一丝玩味。
这不可能是一个小乞丐能想到的策略,联想到他们对才认识半个月的夏阳毕恭毕敬的态度,这种偷袭模式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的杰作。
阮星移走到已经准备开饭的小乞丐们面前,蹲下身,态度亲和,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的法子怎么样?”
“太管用了!阳哥,你说得对,不要想着抢走泔水桶,只需要拿走一点点,他们果然就不来追我们了!”小乞丐吃得嘴巴鼓鼓囊囊,还不忘从中挑出几块完整的豆腐放到他的碗里:“哥,吃啊。”
阮星移面不改色地把碗推开:“你们吃,我有别的办法。”
一个涩柿子足够了,即便没有内力,他也不可能连吃饭都解决不了。
扭伤在经过一整日的适应后,终于被他找到合适的着力点,既不会影响行走速度,也不会加重伤情。阮星移从破庙走出,没多久就来到金州城的集市。
这里喧嚣异常,叫卖声和蒸笼的烟雾交杂,人群熙熙攘攘。
阮星移微微低着头,走得极稳。他的步法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杂乱的人流中像一条泥鳅,悄无声息地滑过。
一辆坠着金铃的马车从身侧驶过,溅起的泥点被他扭身动作避开,就在那一瞬间,他如寒潭般的双眸锁定了前方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