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清晨,是从许婆婆院门口那棵槐树上的鸟叫开始的。
云卿推开院门时,许婆婆正坐在门口择菜,膝头搁着一只竹筐,里头堆着青翠的豆角,旁边还搁着一小碟腌好的萝卜皮。
“叶丫头,起得早啊。”许婆婆抬头,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云卿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婆婆,今儿是您的生辰,怎么还自己择菜呢?”
许婆婆摆摆手。
“哎哟,不过又老了一岁,兴师动众做什么。这菜是昨儿巷口王婶送的,新鲜得很,不择了搁坏了可惜。”
云卿也不多劝,伸手接过竹筐。
“我来帮您。”
许婆婆也不推辞,看着她熟练地掐掉豆角两头,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叶丫头这手艺,一看就是从小操持惯了的。”
云卿垂着眼,手上动作没停。
“家里就我一个,不做也得做。”
许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往后有人疼了,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云卿手指顿了一下,耳根那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浮上来了。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择菜。
许婆婆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只是又多看了她两眼,眼里都是慈爱。
……
午后。
展昭推开院门时,云卿正在灶台边炒菜。
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锅铲,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颗朱砂痣照得格外红。
阿沅在旁边打下手,看见展昭进来,眼睛一亮,小声喊了一句。
“展大人来了。”
云卿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回过头。
展昭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灶台上那几样菜上。
“许婆婆的生辰宴?”
云卿点头,把锅里最后一道菜盛出来。
“婆婆说不办了,我寻思着总得有点意思。您来得正好,一会儿一起过去。”
展昭应了一声,退出厨房,在院中等着。
石榴树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枝头那些红透的果实,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亮晶晶的籽,在日头下亮得晃眼。
他伸手摘了一颗,掂了掂,沉甸甸的。
云卿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站在树下,手里捏着那颗石榴,嘴角弯了一下。
“说好了今天来摘,您还真来了。”
展昭看着她,没有笑,但眼底的神色松了一些。
“说了就来。”
云卿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手里那盘菜放进食盒里,一层一层摞好。
阿沅在旁边帮忙,偷偷瞄了一眼展昭,又赶紧收回目光,嘴角憋着笑。
……
许婆婆家的院子不大,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
云卿把菜一样一样摆上去,许婆婆坐在主位上,看着那几样菜,眼眶都红了。
“叶丫头,你有心了。”
云卿在她旁边坐下,笑着说。
“婆婆平日里照应我,今儿您的生辰,这点心意算不得什么。”
展昭在对面坐下,给许婆婆斟了一杯茶。
“许婆婆,生辰快乐。”
许婆婆接过茶,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展小哥也来了,今儿这日子真是热闹。”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云卿和展昭之间转了一圈,放下茶盏,忽然笑着说。
“叶丫头,婆婆今儿高兴,就多嘴说两句。你这丫头模样好、手艺好、性子也好,往后寻个好人家嫁了,日子肯定过得舒坦。”
“婆婆前两天还碰见巷口刘婶,说她侄子在城东药铺做账房,人老实,今年二十五,还没成家。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三间瓦房是有的,爹娘也是厚道人。刘婶托我问问你——你要是愿意,婆婆帮你约个时候见见?”
许婆婆说得起劲,手里拿着筷子比划着那账房先生的身量,语气里满是热切。
云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原本正夹菜的展昭,动作却忽然滞住了。
那双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那一截青菜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但他像根本没察觉,视线低垂,一动不动地看着桌面。
云卿的目光落在那截溅出的汤汁上,又看了一眼对面沉寂的展昭。
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把那抹险些溢出的笑意死死压在唇角,只余下低眉敛目的温顺。
许婆婆没注意到展昭的异样,还在继续劝说:
“丫头,婆婆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可婆婆也得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寡妇身份,要是嫁到大户人家,做正头娘子难,多半是给人做妾的命。与其去受那份气,不如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踏踏实实做正头娘子,日子虽清苦些,但腰杆是直的。”
云卿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稳。
“婆婆,不用了。”
许婆婆一愣:“怎么?叶丫头是嫌那刘家侄子不成?”
“不是。”
云卿垂着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是我——已经有人了。”
许婆婆的眼睛瞪得老大。
“啊?有人了?是谁?什么时候的事?婆婆怎么不知道?”
云卿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耳根那一点红又浮上来了。
对面,展昭放下筷子。
他看着许婆婆,声音很平,但字字清楚。
“是我。”
许婆婆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只。
她张着嘴,看看展昭,又看看云卿,半天没回过神来。
“展、展小哥?你说什么?”
展昭没有重复,只是看了一眼云卿,然后看回许婆婆。
“叶姑娘已经答应我了。等案子了结了,我们就成亲。她若嫁我,必当是我展昭唯一的妻。旁的,不会有。”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
云卿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低着头,睫毛压得很低,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但她的耳根红透了。
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那一小截。
许婆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我就说你俩不对劲!婆婆早就看出来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指着展昭。
“展小哥,你可不能欺负叶丫头!她一个人在汴京不容易,你要是对她不好,婆婆饶不了你!”展昭点头,语气认真。
“婆婆放心。”
许婆婆又看向云卿,眼里都是欣慰。
“叶丫头,你终于有人疼了。婆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