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石榴红了
三天。
整整三天,展昭没有来过甜水巷。
云卿知道他在忙。
芦花渡那条线要查、范三还在盯、御史台的折子压在开封府头上,明面上的动作全收了,暗里要做的事反而更多。
她没有让人去传话,也没有再递纸条。
该给的线索已经给了,剩下的事是他的。
她能做的,是把临江府的户籍补齐,把庆州周先生那边稳住,把谢明渊查她身份这件事一层一层地堵。
今早沈清音传来消息说,临江府那边已经托大理寺的旧属去办了,最多三天,就能把“叶挽”的户籍做得滴水不漏,连邻里口供和当年的婚书存根都会一并备好。
云卿心里很清楚,这份由沈清音经手的户籍,即便做得再真,也经不起谢明渊动用整个谢家势力去反复深查。
但它能做的,是在谢明渊的探子第二次回报时,制造一丝犹豫,一丝混乱。
她要的,就是那片刻的犹豫。
在那片刻里,她可以做更多的事。
阿沅端着早饭进来,看她坐在桌前发呆,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小姐,您这两日胃口不好,要不要换个口味?”
云卿摇头。
“不用。放那儿吧。”
阿沅把碗筷搁下,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阿沅压低声音:“小姐,院里石榴全裂了,红得滴水似的,要不要摘了?再不摘就落地上烂了。”
云卿手指在翡翠镯上停了一瞬。
石榴熟了。
他说过,要来帮她摘的。
“先不摘。”她说,“再等等。”
阿沅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云卿独自坐在桌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枝条被果实压得弯下来,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红艳艳的籽,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碗粥慢慢喝了。
……
开封府。
展昭站在值房里,面前摊着赵虎刚送回来的消息。
“芦花渡对岸有个废弃的船坞,里头找到了麻袋碎片和绳结。绳结打法是船行惯用的,和丁家船行出货用的一模一样。”
展昭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赵虎站在门口,嗓门压得很低。
“展大人,范三那边也有动静。他昨儿又去赌坊了,这回输了四十两,跟人借了高利,脸都绿了。”
展昭嗯了一声。
“继续盯着。等他急了,自然会往外吐更多东西。”
赵虎应了声,转身要走。
“赵虎。”
“在。”
展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今日值房的事你盯着,我出去一趟。”
赵虎眨了眨眼,嘴角咧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得嘞,展大人您去。”
展昭没有多看他,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开封府侧门,拐进巷子,一路往南走。
路上还有些湿,前两日下过一场雨,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路过城南馄饨摊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张旧木桌上停了一瞬。
那是他第二次带她来吃馄饨的地方。
他记得那天她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汤,吃完后嘴唇被辣油染得微微发红。
他当时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她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小心翼翼护食的猫儿。
他也是在那一天,默认了她的“身份”,决定不再追查,而是护着她。
如今,他想护着她一辈子。
展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更坚定了一些。
……
甜水巷。
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暖黄,像是有人把一层薄纱罩在了所有东西上面。
云卿坐在窗边看书,其实一页都没翻过去。
阿沅在院子里晾衣裳,哼着小曲,偶尔抖一抖手里的布料,水珠甩出去落在地上,溅出细小的暗点。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云卿手里的书页停了。
阿沅也听见了,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转头往院门方向看。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
云卿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院门前。
她隔着门站了一瞬,然后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打开。
展昭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靛蓝常服,腰间没有挂刀。
手里什么都没拿。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云卿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栓上,仰头看他。
巷子里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暖色的轮廓,面目却逆着光,看不太真切。
“你来了。”她说。
展昭嗯了一声。
他没有进门,也没有往里看,就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落在她脸上。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等案子了结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事。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就这一句。
云卿的手在门栓上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想起前世。
前世谢明渊说的是“娶你”。
那个字眼华丽、周全、滴水不漏,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
她当时信了。
信了很多年。
信到临死那一刻,打翻药碗,看见镯子碎渣里滚出的药丸,才知道那些年的“娶你”里头,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而眼前这个人说的是“过日子”。
没有承诺天长地久,没有说“我护你一世周全”。
只是问她——愿不愿意。
云卿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门槛上那道被踩得发亮的木纹,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转了一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卖豆腐的吆喝声从远处飘过来又飘走了,久到院里那棵石榴树上有一颗熟透的果子“啪”地掉在地上,裂开了。
展昭没有催她。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低着的头顶上,等着。
然后云卿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好。”
展昭看着她。
他没有笑,但眼底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开了。
他点了点头。
“好。”
也是一个字。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巷子里的风又吹过来了,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红透的果实在枝头晃了晃。
阿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那盆衣裳躲进了厨房,从半掩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过了很久,展昭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