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早些歇着。”
云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还没入夜呢。”
展昭停了一瞬,耳根那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又浮上来了。
他没有接话,转过身,往巷口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
没有回头。
“石榴明天来摘。”
云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慢得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在等她叫住他。
她没有叫。
但她嘴角那道弯,一直没有收回去。
直到他的身影拐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彻底消失了,她才慢慢把门关上。
门栓落回卡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靠在门板上,后脑贴着那片粗糙的木头,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
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把云层染成浅浅的橘。
她闭上眼,手指在翡翠镯上停了很久。
过日子。
他说的是过日子。
不是“娶你”,不是“护你”,是过日子。
是柴米油盐,是晨昏相对。
她前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她这一世最想要的东西。
他给了。
云卿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翡翠镯。
镯面上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碧幽幽的,像一汪极深的水。
她轻轻笑了一下。
……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云卿靠在门板上,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她对心腹下令时的果决冷静,也不是她对外示弱时的小心翼翼。
是松弛。
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开了。
阿沅没有出声,又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云卿从门边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今早收到的消息——临江府户籍已补齐、庆州周先生答应做保人、谢家外宅近日无异动。
她把纸条收起来,折好,压在镇纸下。
然后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
“芦花渡对岸废弃船坞,查是否有人定期接货。丁家船行近期有无新的出货记录,着重查五百两以上的单。范三近日欠债情况,是否有人主动借他银子。”
写完,她吹干墨迹,封好。
明日一早让阿沅送去陆管事那里。
她答应了他“过日子”。
但在那之前,案子要先办完。
谢家要先倒。
她把笔搁回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了一下。
他方才站在门外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里没有犹豫。
像是想了很久,想好了,才来的。
不是冲动,不是安慰,不是因为她三天前哭了所以来哄她。
是他自己想好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那道裂缝又大了一些,但这一次不是疼,是暖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里长出来了,细细的,柔柔的,还没成形,但已经在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熟透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红得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明天他来摘。
她等着。
……
开封府。
展昭走回值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虎守在门口,看见他进来,咧了咧嘴,又赶紧收住。
“展大人,公孙先生找您,说有件事要商量。”
展昭嗯了一声,往里走。
赵虎在他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展大人今儿走路都带风,跟平时不一样。”
展昭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但赵虎看见他耳根那一点红还没褪干净,嘿嘿笑了一声,识趣地闭了嘴。
值房里,公孙策坐在案前翻阅卷宗。
展昭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公孙策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心情不错。”
展昭没接话,只是道:“说事。”
公孙策笑了笑,没有追问,把手里的卷宗推过来。
“范三今日又去了赌坊,这回借了高利,六十两。放贷的人是城南李家赌坊的老板,和丁家船行的掌柜有来往。”
展昭翻了一页,目光停在上面。
“范三欠得越多,嘴就越松。”
“对。”公孙策道,“但有一个问题——如果范三的姐夫知道他欠了高利,会不会提前灭口?”
展昭手指在卷宗边缘叩了一下。
“所以要快。在他姐夫反应过来之前,把范三嘴里的东西全套出来。”
公孙策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后日。”展昭道,“让赵虎明天再去赌坊露一次面,跟范三混个脸熟,后日找个由头请他喝酒。酒桌上的话,比牢里的口供管用。”
公孙策应了一声,又翻了几页卷宗。
“还有一件事。”
展昭抬眼。
“今日午后,有人在甜水巷口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许婆婆看见了,说是个生面孔,商贾打扮,问了几句‘巷子里有没有绣庄’就走了。但许婆婆说那人的目光一直往叶姑娘院子方向看。”
展昭手里的动作停了。
“往城西去了?”
“不确定。许婆婆没跟。但她说那人走的时候往北拐了,不是往东市绣庄的方向。”
展昭沉默了片刻。
“让张龙明日去巷口附近蹲一蹲,看看还有没有生面孔出现。”
公孙策点头,又看了他一眼。
“展护卫,谢家盯她盯得越来越紧了。你……有没有想过,她那个身份,可能快瞒不住了?”
“瞒不住就瞒不住。案子办完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公孙策看着展昭,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继续翻卷宗了。
展昭坐在案前,目光又落回那盏灯上。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他想起方才她站在门后仰头看他的样子,想起她说“好”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想起她手指在翡翠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没有笑,但心口那个位置,比来时暖了很多。
……
甜水巷。巷口。
夜色已经深了,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老槐树底下,一个人影靠在树干上,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和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画着甜水巷的布局——几号院、门朝哪开、院墙多高、石榴树在哪个位置。
还有一行字,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新。
“目标院落确认。住户为年轻女子,面容姣好。”
最后一行空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写。
他又往巷子深处望了一眼,目光在云卿院门的方向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压低帽檐,转身往巷口外走去。
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往北。
不是东市的方向。
是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