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值房。
公孙策推门进来时,展昭正在案前翻阅丁家船行的旧账。
“展护卫。”
公孙策的语气不太对。
展昭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一份公函,边角盖着鲜红的火漆印。
“御史台的折子。”公孙策把公函放在案上,“今早递到包大人手里的。弹劾开封府越权查抄民仓,干预地方商事,扰民滋事。”
展昭伸手把公函拿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措辞很讲究,每一句都踩在律法边界上,没有点名,但字字指向他。
“署名是谁?”
“御史中丞刘元甫。”公孙策道,“谢家的姻亲。”
展昭把公函折好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公孙策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
“包大人的意思是,明面上的动作先收一收。丁家船行、废仓那边,暂时不要再派人去。”
展昭沉默了片刻。
“暗查呢?”
“暗查不禁。”公孙策道,“但人手要减,动静要小。若再被人抓住把柄,下一道折子就不是弹劾,是调职了。”
展昭点头。
“我知道了。”
公孙策看着他,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
展昭抬眼。
“今早值守的差役说,有人在府衙外头转悠了大半个时辰。穿着很普通,像是跑腿的。问他找谁,说是走错了路。但他往城西方向去了。”
展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盯梢的。”
“嗯。”公孙策道,“从今日起,你出府的时候留意一些。”
展昭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公孙先生,范三那条线,赵虎还盯着吗?”
“盯着。”公孙策道,“昨日范三又去了城南赌坊,输了二十两。”
展昭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里的日头已经偏了,树影拉得很长,落在青砖上一片一片的。
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往马房去了。
……
甜水巷。
云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纸上写着丁家船行近半年的出货记录,是陆文忠让人从城南码头抄来的。
阿沅端着茶进来,把盏放在手边。
“小姐,沈小姐那边回话了。临江府的户籍,最快还要两天才能补齐。庆州周先生说风头紧,暂时不敢动。”
云卿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
“还有。”阿沅又道,“墨影传来消息,说今早御史台递了折子给开封府,弹劾越权查抄。”
云卿手里的笔停了。
“弹劾谁?”
“没点名。但满朝都知道是冲展大人去的。”
云卿把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翡翠镯上慢慢转了一圈。
谢家动了。
废仓那边碰了壁,流言也没能逼展昭离案,所以他们换了一条路——从朝堂上施压。
御史台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一旦折子递上去,就算包拯顶得住,展昭的处境也会更难。
她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阿沅。”
“在。”
“今晚展昭若来,让他从后巷进来。”
阿沅一怔:“小姐觉得他今晚会来?”
云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院墙上,风一吹,细细碎碎地晃。
他会来的。
她知道。
……
城南,赌坊。
范三又输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嘟嘟囔囔地骂。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递了壶酒过来。
“范三爷,消消气。明日再来扳本。”
范三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摆手道:“扳什么扳,这个月的饷钱全折进去了。回头我姐夫知道了又得骂我。”
中年汉子笑了笑,又给他续上。
“范三爷,你在船行做账,饷钱不高?”
范三哼了一声:“高什么高。账是我管的,可银子不过我手。我姐夫精着呢,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酒劲上来了管不住嘴。
“不过最近倒是有一笔大的。”
中年汉子耳朵竖起来,面上不动声色。
“哦?多大?”
范三嘿嘿笑了一声,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
“五百两。走的是老路子,从芦花渡上的岸。我姐夫让我把那批货的账单独做一本,不混在正账里。”
中年汉子眼神微微一闪,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范三爷果然是能人。”
范三得意地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趴回桌上不动了。
角落里,那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放下茶碗,起身出了赌坊。
……
入夜。
甜水巷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展昭没有走正门。
他从后巷翻过矮墙,落在院中石榴树旁边,脚步几乎没有声响。
屋里亮着一盏灯,光线从窗纸里透出来,暖黄色的。
他走到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云卿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盏刚沏的茶。
“从后巷来的?”
展昭点头,进了屋。
阿沅早就退出去了,院门也从里头栓好了。
云卿把茶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几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丁家船行近半年的出货记录。”她说,“码头那边抄来的。”
展昭坐下,展开看了一遍。
“芦花渡。”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云卿点头。
“丁家的货走正常水路是从青石埠上岸,但有几批走的是芦花渡。芦花渡偏僻,没有官驿,也不设关卡。走那条路只有一个原因。”
“怕人查。”
“对。”云卿在桌上点了一下那行字,“这几批货的时间,恰好和谢家转移废仓物资的时间对得上。”
展昭沉默了片刻,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范三今天在赌坊说了一句话。”他道,“说最近有一笔五百两的货,走芦花渡上岸,账是单独做的,不混在正账里。”
云卿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和这个对上了。”
展昭点头。
“明日我让赵虎去芦花渡附近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范三那边继续盯着,再灌他两顿酒,他能把他姐夫内裤什么颜色都说出来。”
云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很浅,像是风吹过水面荡开的一圈涟漪。
展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云卿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没有喝。
她看着桌面上那盏灯,火苗被什么风带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展昭注意到她的手。
端着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他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云卿放下茶盏,声音很轻。
“御史台的折子,你知道了?”
展昭嗯了一声。
“包大人让你收手了?”
“明面上收。暗里还在查。”
云卿点头,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镯,一圈又一圈。
展昭看着她的动作,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她有话想说。
他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爆了一声,蜡泪顺着灯台慢慢往下淌。
云卿开口了。
“展昭。”
她没有叫“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