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抬眼看她。
云卿的目光还落在桌面上,没有抬。她的睫毛压得很低,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我有点怕。”云卿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的不是查不到。”她说,“是查到了之后,你会有事。”
展昭看着她。
她的手还搁在桌面上,指尖攥着翡翠镯的边缘,用力到指节泛了白。
展昭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她攥着镯子的那只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然后他把她往前一带。
云卿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那片衣料上。
他的手按在她后脑上,掌心覆着她的发顶,力道不重,但很稳。
“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像一道压住所有风浪的堤。
云卿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没有出声,肩膀却在抖。
很轻,很细。
如果不是贴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展昭没有松手,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把她按在怀里,手掌覆着她的后脑,一动不动。
烛火在桌上跳了两下,蜡泪终于落了下来,在灯台上凝成一小滩。
院子里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带着夜露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云卿的肩膀抖了很久。
久到那盏烛快要燃尽了,灯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展昭感觉到胸口那片衣料透过来一点极浅的温热,随后又慢慢变凉。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低头去看。
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手。
她退开半步,低着头,没有抬眼看他。
展昭看见她衣袖蹭过脸颊的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他同样没有去看自己胸前那一小块发暗的湿痕,只是低头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她手边。
“喝口茶。”
云卿接过来,手还有一点抖。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压了下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展昭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云卿开口了,声音已经平了,只是比平时哑了一些。
“方才失态了。”
展昭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道:“夜深了,早些歇着。芦花渡的事,明日我去查。”
云卿点头。
展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桌前,手指还握着那只茶盏,灯火映在她侧脸上,把那颗朱砂痣照得格外红。
“叶姑娘。”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顿了一下,“我听见了。”
云卿抬头看他。
展昭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从院中传到后墙,然后消失了。
云卿独自坐在屋里,听着那阵脚步声远去,手指在翡翠镯上停了很久。
她方才哭了。
重生以来第一次。
不是因为流言,不是因为身份可能暴露,也不是因为谢明渊。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会再一次失去一个人。
前世她失去过父亲,失去过母亲,失去过自己的命。
但那些失去,都是被动的。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她亲手把他拉进了这场局里。
若他出了事——
她闭上眼,把这口气咽下去。
不会的。
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芦花渡。五百两。单独账本。范三经手。”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镇纸下。
明日一早,让阿沅送去陆管事那里,让他派人去芦花渡沿岸查一查,看看那批货最终流向了哪里。
这是她能做的。
把线索理清,把路铺好,让他查案的时候少走弯路、少冒风险。
让他查得更快。
快到谢家来不及反应。
快到御史台的第二道折子递上去之前,铁证已经摆在包拯案头。
她放下笔,吹灭了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黑暗中,翡翠镯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冷冷的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城西,谢宅。
谢明渊站在书房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
纸条是暗桩今夜送回来的,上头写着几行字。
“展昭今日未出开封府正门。入夜后甜水巷方向有人影闪过后巷矮墙,疑似展昭。未能确认。”
谢明渊把纸条放在灯上,火苗舔过纸面,很快烧成灰烬。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临江府的回信、流言传播的路线图、展昭近日的行踪记录。
他的手指在那份行踪记录上慢慢划过。
展昭去丁家船行附近转了两次,去城南赌坊附近也去了两次。
这个查案的方向很精准。
太精准了。
像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指路。
谢明渊的目光落在那张临江府的回信上——“查无此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一个查案方向精准得不像话的展昭。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他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
“公主府。”他低声说。
那个女人,和公主府有没有关系?
他没有证据。
但直觉告诉他,展昭背后那个指路的人,不是开封府自己人。
是外面的。
是那个住在甜水巷的女人。
而那个女人——
谢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清冷,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把枝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碎如网。
他想起一个人。
眼角有一颗朱砂痣的人。
游湖那日,她说“谢家通敌卖国,被诛了九族”。
那之后她消失了。
公主府对外称“殿下身体不适,不见客”。
而甜水巷,恰好住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寡妇。
时间对得上。
谢明渊闭了闭眼,嘴角慢慢勾起一点笑。
很冷的笑。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那一地碎影,很久很久。
“云卿。”
他轻声念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一行字。
“查甜水巷那个女人的面容。眼角有没有痣。”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压在镇纸下。
明日一早,就派人去。
窗外夜风渐凉,把灯台上那团灰烬吹散了,细碎的灰尘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着那些灰烬,笑了一下。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云卿——
那这盘棋,就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