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内那人没再说第二句,像是故意把话悬在那儿,等着外头的人自己往里撞。
展昭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退。”
赵虎和张龙立刻明白了,二人几乎是咬着牙往后撤了一步。
展昭看了仓门一眼:“今晚到此。”
赵虎一听这话,眉心就拧了起来,想说什么,又被张龙抬手按住。
云卿跟着展昭往后退,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仓里既然有人,谢明渊又敢在里头出声,就说明他留了后手。眼下若硬闯,纵然能撞开仓门,也未必能抓住他,反倒会把他们几个都拖进局里。
她跟着展昭绕出废仓后墙时,天边已经压了一层沉沉的云。
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吹得水沟边的芦苇东倒西歪,连河埠上的灯火都显得晃。
赵虎还压着火气,走了几步便忍不住低声嘀咕。
“就这么放他走了,实在憋屈。”
展昭没有回头,只道:“他等的就是我冲进去。”
赵虎一怔。
展昭抬眼看了看天。
“仓里布了局。人未必在,东西也未必真。若我硬闯,明日满城就会传开封府夜探民仓,谢家反倒能倒打一耙。”
赵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
云卿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谢明渊做事,一向不止一手。
这次故意露面,不是为了保一个仓,是为了把开封府也拖进去。
她看了展昭一眼。
他神色平静,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可那双眼里压着的东西,远比表面更沉。
云卿没出声,只跟着他往外走。
夜色越来越低,走到旧水门外时,风里已经有了潮气。
张龙抬头看了一眼天,低声道:“怕是要下雨。”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声闷雷。
云卿抬头看了看,天幕沉得像压了铅,云层一层叠一层,像要把整座城都盖住。
展昭也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前头那条窄街。
“前面有家客栈。”他说,“先避一避。”
云卿原本想说不必,可第二声雷紧接着又翻了过来,风也跟着重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好。”
客栈就在旧水门往南的一条街上,门脸敞亮,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灯火映得街面一片暖色。
一行人推门进去,里头人不少。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避雨的商旅,也有几个带家眷的,闹哄哄的,说话声和碗筷声混成一片。
女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见他们进来,忙迎上来:“几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酒?”
展昭道:“三间上房,热水,再备些吃食。”
女掌柜一愣,赔着笑道:“不巧得很,今儿夜里风急,来避雨的也多,上房只剩一间了。通铺还有一间,刚好空着,没别的客人。”
赵虎先皱了眉:“只剩一间?”
女掌柜连连点头:“真只剩一间,还是靠里头的,旁边两间都叫先来的客人包了。小店地方有限,几位客官将就一晚?”
赵虎还想再说什么,被展昭一个眼神压住。
“一间便一间。”展昭道,“通铺在哪儿?”
女掌柜指了指一楼:“楼下东边,就是那间空通铺。几位客官可先歇着,被褥管够。”
展昭点头,又问:“可有地方让兄弟们洗洗?淋了雨,怕着凉。”
女掌柜笑道:“有有有,后院有男汤,跟廊下连着,不用打伞。我这里有干净的浴衣,几位客官先拿着去泡澡,泡完了换上。湿衣裳交给小二去烘。”
展昭点头,对赵虎几人道:“你们先去洗洗,换身干的。”
赵虎应了一声,带着张龙、马汉接过浴衣,跟着小二往后院去了。
展昭又看向云卿,声音放缓了些。
“你住楼上,东边那间。楼上风大,窗子关好。”
云卿点头,嗯了一声。
云卿上楼进了屋。里头倒算齐整。被褥干净,窗纸也还结实,只是潮气重,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木霉味。
她摘下斗笠,挂在门边。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窗棂。窗子是关好的,锁扣却有些松。她把窗重新扣牢后,才在床边坐下。
外头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瓦上,整间屋子都被雨声裹着。
不多时,小二来敲门,端着托盘,里头是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客官,热水得烧一会儿,您先请用些茶水点心。待会儿水烧得了,立马就给您送来。”
小二把茶水和点心放在桌上,退了一步。
云卿点了点头:“有劳小二哥。”
小二笑着应了声“您客气了”,带上门退了出去。
展昭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下楼去看看。”
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展昭下了楼,找到女掌柜,问她可有干净的衣裳借来换换。
“有是有,”女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眼,“男装女装?”
“两套都要。”展昭道。
女掌柜翻出一套半新的靛蓝布衣,又寻出一套青灰色粗布衣裙,都是洗得干净的。
展昭接过男装,“女装劳烦您待会儿送上去。再帮忙催催热水,多烧些。”说完,往柜台上放了块碎银子。
女掌柜看着银子,笑着应道:“客官放心。”
展昭拿着男装,也往后院男汤去了。
赵虎他们正泡着,见他进来,往边上让了让。展昭简单冲了冲,也去池子里泡了一会儿。等他们泡完时,展昭起身擦干,换上那身靛蓝布衣。湿衣裳和赵虎他们的放在一处,自有小二来收。
赵虎他们跟小二要了几碗面,吩咐待会儿送到通铺去。
“大人,一起?”赵虎问。
“你们先回,我在大堂吃。”
赵虎几人应了一声,转身往通铺去了。
展昭在一楼大堂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牛肉面。
楼上,小二又来了一趟,说水烧好了。一桶一桶提上来,把澡盆添满了。
热水氤氲,雾气很快漫过屏风。
云卿正要关上门,女掌柜敲门进来,手里捧着那套青灰色衣裙。
“娘子,这是那位官爷让送来的,说给您换上,别着凉。”
云卿微微一怔,接过来:“有劳掌柜。”
女掌柜把衣裳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云卿的发式——梳着妇人髻,素净得很,没戴什么首饰,一看就是年轻守寡的。她心里又是一番计较,面上却不显,笑着退了出去。
云卿关上门,先把湿了的外衫脱下来搭在屏风上,进了后间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