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风不大,甜水巷却比往常静些。
巷口那两个盯梢的人不知何时撤了,只剩卖炊饼的挑子还摆在老位置。
云卿坐在檐下,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没有喝,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槐树上。
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停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碰就碎了。
阿沅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蜜枣,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
“小姐,外头没什么动静。”
云卿嗯了一声,仍旧没动。
前些日子那几道眼线像钉子一样守着巷口,谢明渊的人既不进来也不撤走,摆明了是要把她的来路摸干净。如今忽然静下来,反倒说明别处出了动静。
她不急。
展昭那边才是更要紧的。
她把茶盏放下,站起身。
“阿沅,去把我前几日誊的那几页旧账拿来。”
阿沅愣了下,忙应声进去取。
云卿说的是从仁义粮油铺那本账上拆出来的几页誊本。那本真账已经回了原处,留下的这几页,是她按墨影送来的册子默下来的,专挑了几处与胡桂、方成有关的关键笔迹。
她自小过目不忘,这点本事前世时没机会用,今生倒是用得顺手。
她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按,心里已经有了数。
胡桂那条线若真只是贪墨,还不至于让谢家如此谨慎,连粮仓外头都派了十几个护院。现在账册已到开封府,兰州那边的仁义粮油铺也被盯上,谢明渊不会坐着等他们顺藤摸瓜。
他一定会动。
而且很快。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叩。
三下,不急不缓。
云卿抬眼,阿沅已经先一步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展昭身边常用来递话的一个小差役。
小差役低声道:“叶姑娘,展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开封府有事相商。”
云卿心里一动。
她没有多问,回屋换了身更利落些的衣裳,交代阿沅看好院门,随那小差役出了甜水巷。
路上人不少。
汴京城里的早市刚散,挑担的、卖菜的、推车的来来往往,街角还有刚收摊的糖糕香气。云卿走在人群里,面色平静,心里却一直在转。
展昭这时候找她,十有八九是案子有新进展了。
她没想到,进了开封府,先见到的不是展昭,而是公孙策。
公孙策站在值房门前,手里捏着一张薄纸,见她进来,先拱了拱手。
“叶姑娘。”
“公孙先生。”云卿回礼,“出什么事了?”
公孙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侧身让她进屋。
值房里灯火明亮,案上摊着几页抄录过的书信,还有两本账册。展昭站在案边,眉目间带着一点未散的疲色,显然昨夜又没怎么合眼。
看见她来,他抬了下眼。
“来了。”
云卿朝他点了点头,在案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书信,只是先看了看屋里。
包拯不在,门也敞着,值房外头还有两名差役守着。她心里微微一顿,明白了。
展昭请她来,不是让她“参与”开封府办案,是要把他能确认的线索,转给她这条暗线。
这分寸拿得很稳,也合规矩。
公孙策把那张薄纸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这是展护卫昨夜从芦花渡截回来的信,暗语已破了一半。还有一份,是今早从城南脚店翻出来的出入簿,和信上的线索能对上。”
云卿低头看去。
纸上抄的是一行破译出来的短句。
“旧账已清,另局照行。”
她眼神微动。
公孙策接着道:“旧账,说的是前头那一批西北军粮和通敌军情。另局,指的是另一桩还在进行的事。”
展昭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日更低一些。
“他们不止卖过一次军情。”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云卿抬起头,看向他:“不止一次?”
“对。”公孙策将另一页纸铺开,指尖压在一处极浅的墨痕上,“这几封信,谈的都是粮草调拨、车马折损、换防改道。可最新破出来的这一封,不一样。”
云卿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一行。
“北边已到,南边照旧,箱中人勿惊。”
她先前没看懂,这会儿听公孙策点破,才明白过来。
这不是货。
是人。
云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箱中人”这三个字,让她想起前世谢明渊惯常做事的手段。
不择手段,什么都敢碰。
她强压下心口那一点发紧的感觉,问:“这封信是哪儿来的?”
公孙策道:“城东别院查封后,谢家有人连夜往外送过两批东西。第一批是账册,第二批,是两个箱子。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信和一块残破的牌子。那牌子上刻的,不是商号记号,是辽字。”
云卿的眸子沉了沉。
辽字。
这件事,立刻就不只是西北通敌那么简单了。
公孙策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几分,便缓缓道:“我们先前一直以为,谢家是在把西北军情卖给西夏。如今看,不止西夏。辽人那边,也有他们的手脚。”
展昭补了一句:“而且,这封信不是过去的旧信,是近日才出的。”
云卿抬头:“你怎么知道?”
展昭把案上另一页纸翻过来。
那纸角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渍痕迹,边缘还带着油蜡的残痕。
“这类纸,北地常用,汴京不多见。油蜡是新封的,说明这封信不久前才经手。还有,”他顿了顿,指向那行破出来的暗语,“这里提到的‘南边’,不是指南地商路,而是京中南城。”
云卿目光一凝。
“谢家和辽人,还在京中通信?”
公孙策点头。
“极有可能。”
值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案上的灯火跳了跳,映得每个人神色都不甚分明。
云卿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谢明渊若只是借军粮谋利,还不至于如此急切地连辽人都牵进来。如今这条线一露头,说明他在做的,根本不只是私下贩卖军粮。
他是在搭一张更大的网。
一张足以牵动边关、朝局,甚至引发战事的网。
“另局照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心一点点蹙起,“他们想换的是局,不是账。”
公孙策看向她,神色微动:“叶姑娘果然一听便明白。”
云卿却没有接这句夸。
她只问:“那‘箱中人’是谁?”
公孙策摇头。
“这正是我们眼下最难查的地方。前头两封信能看出来,他们在运人。可运的是什么人,送去哪里,暂时还没摸清。”
展昭道:“我已经让马汉去查城南几家来往频繁的脚店,看看最近有没有异样的出入记录。赵虎在盯南城码头,张龙去查了车行。只要那几个人还在汴京,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云卿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展昭这话不是说给公孙策听的,是说给她。
意思很明白:他会查,不会漏。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若是运人,最稳妥的法子,不是走大门,是走夹层、走暗道,或者借货栈。”
展昭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会用哪一种?”
“看人有多重要。”云卿答得很慢,“若是寻常人,货栈、驿站、城门,挑一个能混过去的地方就行。若是身份敏感,八成要走暗道。你们得先查谁最近离开过京城,又是谁明明离开了,却没有出城记录。”
公孙策眼底一亮。
“对。”
他立刻转身去翻案上另一摞薄册子。
展昭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云卿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
“怎么了?”
展昭停了一息,声音放轻了些。
“你最近,别一个人出门。”
云卿怔了怔。
她第一反应不是接话,而是先去看他的神色。
展昭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觉。
她一下就明白了。
谢明渊那边,也许已经开始动手了。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展昭没有立刻答,只把案上一张纸推给她。
云卿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城南脚店的出入簿,昨夜新抄出来的,最上头一行写着:三日前夜里,有一辆蒙布车在巷后停了半刻,车里下来两人,一个穿灰衣,一个戴帷帽,进店后从后门离开,直奔南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