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一碰上身,整个人都松快了些。方才在废仓外头绷着的那根弦,到这会儿才慢慢缓下来。
她洗得很快,没敢泡太久。
洗完换上了那套衣裙。
楼下,展昭吃完了面,把碗往前一推,起身往楼上走。
他上楼时,云卿刚好换好衣裳。
门外响了一下。
展昭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衣裳可还合身?”
云卿抬手理了理袖口:“能穿。”
“那便好。”
说完,他就没再出声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噼啪作响,整条街都笼在水雾里。
云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街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水,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这时候要冒雨回城,显然不现实。
她关好窗,回头看了一眼屋门——门外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那人还在不在。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拉开门。
展昭正站在门边。听见门响,他抬眼望过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雨声越来越大,整条走廊都静了下来,只有雨打瓦片的声响和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展昭先开了口:“今晚雨大,估计回不去了。饿不饿?我下去让掌柜送些吃的上来。”
云卿摇头:“之前吃了点心,现在还不饿。”
展昭点了点头:“那你歇着,我就在门外。”
云卿看着他忽然开口:“展大人,你打算就在外头这么守着?”
展昭顿了一下,低声道:“方才废仓那边,谢明渊既然露了面,尾巴未必会断。我怕他们跟过来。”
云卿点了点头:“那你进来坐一会儿吧。外头风大。”
展昭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眼屋里,又看了眼她,隔了一会儿才道:“不便。”
云卿抿了抿唇:“那就站着喝杯茶。”
她转身回屋,从案上倒了杯温茶,端着走回门口。
门框边的木地板被雨气浸得有些潮,她端着茶没留意脚下,鞋底踩上一片薄薄的水渍,猛地往前一滑。
霎那间,展昭一只手紧紧拽住她手腕,顺势一带,云卿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茶杯滚出去,撞在门框上,裂了一道细纹。
这一瞬,两人都静了。
她撞进他怀里时,隔着那层衣料,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温热。
皂角的气味从他衣领上漫过来,淡淡的,和她身上的如出一辙。
她贴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心口那一下一下沉稳而急促的跳动。
云卿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下意识抓住了他胸前那片衣料。
展昭也僵了半瞬。他没有立刻松手,甚至连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都没有立刻撤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女掌柜的喊声:“楼道边有水漏上来了,几位客官留神脚下,别踩滑了——”
声音是从楼梯口传来的。她大约是仰着头往上喊的,正好对着二楼走廊的方向。
云卿下意识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展昭的肩——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楼梯口那一盏油灯。
女掌柜的身影在灯下站了一瞬,目光朝二楼扫了一眼,随即低下了头,像是没看见什么。
可云卿知道,她看见了。
展昭也察觉到了。他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松开扶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稳地道:“地滑,慢些。”
云卿退开一步,站定了,低着头不看他。
碎瓷片散了一地,温茶的水渍映着灯光,薄薄一层。
展昭蹲下身,把大块的瓷片捡起来放在一旁,又直起身:“过会儿我去叫小二来收拾。”
云卿低低嗯了一声。
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一晃,灯影落在两人脚边,跟着晃了一下。
展昭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伸手把门边那张木凳往里挪了一截:“地滑,别再踩这边。”
云卿抬眼时,正好看见他耳边那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很浅,若不是灯火照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她心口一动,忽然觉得方才那一下,不止自己乱了。
两人谁都没再提刚才那一抱。
展昭转身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下。
云卿看着他,轻声道:“你要是坐在门边,明儿掌柜看见了,得以为咱们出什么事了。”
展昭看了她一眼:“那便别叫她看见。”
云卿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展昭也没笑,只是眼底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
云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展大人,你还是去休息吧。你都有黑眼圈了。”
展昭一怔,抬手揉了揉额角,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也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若有事,敲三短一长。不是这个暗号,别开。”
云卿点头:“记住了。”
他声音更低了些:“我就在楼下通铺,有事你喊一声就听得见。”
云卿嗯了一声。
他这才转身往楼下去了。脚步声从楼梯上慢慢往下,直到再也听不见。
云卿坐在床边,听着雨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手腕。方才被他扣住的地方,还残着一点热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皱了的衣袖,忽然觉得这趟雨夜,像是把什么原本稳稳当当的东西,轻轻撞出了一道缝。
她靠着床柱,听着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里,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还没走,坐在柜台旁边那张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残茶。
女掌柜和小二凑在柜台边,压着声音八卦着。
小二先开了口:“掌柜的,刚才来的那四男一女,什么来路?”
女掌柜压低声音:“那几个男的都带着刀剑,说话做派瞧着像是官面上的人。领头那个长得俊俏的像是个头头。”
“那他和楼上那个寡妇……”
“肯定有一腿。”女掌柜往楼上瞄了一眼,“那官差倒是体贴,又张罗热水又给借衣裳,守在门口不走。方才我喊漏水的时候,你猜我瞧见了什么?俩人在房门外就迫不及待的楼上了,那官差半天没撒手。那女的看着年纪轻轻,长得也标致,可惜守了寡。”
小二坏笑了一声:“我看呀,准是小寡妇不安分,勾搭了汉子。”
“一个俊俏官差,一个俏寡妇,大半夜的在客栈里搂搂抱抱……”女掌柜没把话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小二嘿嘿笑了两声:“真刺激。这俩人还挺会玩的。”
女掌柜笑着拍了他一下:“瞧你这张嘴。早些歇着,明日还有客人”,转身往后面去了。
柜台旁那张桌上,商贾搁下了茶碗。
那几句碎语断断续续,偏偏都叫他听了去。
“官差”“寡妇”“搂搂抱抱”——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碗里剩下的残茶泼在地上,起身回了房。
明日一早,这流言便会随着他的脚步,传遍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到该听的人的耳朵里。
雨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