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停在“帷帽”两个字上。
展昭低声道:“我们本以为是谢家送信,后来查到,那辆车进的是一家开在南城的香料铺。铺子表面卖香粉,暗地里做的,是给外地商队配货的买卖。可昨夜那两个,没从铺子前门走,直接绕了后巷。”
公孙策把手里的册子翻到下一页,接口道:“更怪的是,香料铺的东家姓姚,三个月前刚从扬州过来,盘下铺子没多久。可他本人,不像是做香料生意的人,倒像是专门等着接什么消息。”
云卿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三个月前。
这时间正好和谢明渊开始盯她对上。
也就是说,谢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守着西北那条线,他们在京中另埋了人。
展昭道:“我让人去查了那家铺子的进货记录,发现一件事。”
“什么?”
“香料铺每隔十日,都会往城南一处废仓送一箱东西。箱子不重,抬起来时却很稳,像里头放的是书册,不是货物。”
云卿眸色一动。
“废仓在哪儿?”
“南城旧水门外,靠近河埠的一处空仓。”展昭道,“那地方原本是给漕运临时落货用的,后来河道改了,早就废了。可那间仓库从半年前起就有人进出,只是外头看不出异样。”
公孙策将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开,指给她看:“这仓库旁边,有一条很窄的水沟,连着后头的民居。若有人从后头进去,不走正门,外头的人很难察觉。”
云卿看着那张图,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想,谢明渊到底在运什么。
信里说“箱中人”,仓里又有书册一样的东西。
人,信,书册。
三者之间若能连起来,便说明那处废仓不是单纯的中转,而是一个点,一个谢家在京中的节点。
“我去看看。”她说。
展昭立刻道:“不行。”
云卿抬眸看他。
展昭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了些,声音缓下来,却没有退让。
“那里现在盯得紧,你一露面,谢家就会起疑。”
“那你去。”云卿道。
“我本来就要去。”
“我不是问你本来要不要去,我是说,带我去。”
这话一落,值房里静了一瞬。
公孙策低头翻册子,像是忽然对那几页纸产生了极大兴趣,自动把自己当成了屋里的摆设。
展昭看着她,目光定了定。
“你知道那地方有多险?”
“知道。”
“你也知道谢家如今盯着你。”
“知道。”
“那你还要去?”
云卿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展昭,眼睛很稳。
“你们现在查到的是谢家还在和人通信,还在运东西。可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谁在接,最后送给谁,都还没查明白。”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展昭,这种时候我在外头待着,只会更危险。若我能帮你多看一眼,就不会错过一截。”
展昭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也同样知道,带她去那地方,不是查案,是拿她去赌。
云卿见他迟疑,索性往前一步,声音更轻。
“我不是去添乱。我只去看一眼。你护得住我。”
这句话落下,展昭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说“你护得住我”。
不是试探,不是撒娇,更像是平静地把她的命交给了他手里。
展昭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又松开。
过了片刻,他开口:“只许远远看一眼,不能进仓。”
云卿点头:“好。”
公孙策终于把册子翻完,轻轻咳了一声:“若要去,最好今晚。夜里那处废仓有人守,卯时前后会换一拨。趁换班时过去,最稳妥。”
展昭颔首:“我安排人手。”
他起身要走,又停了一下,看向云卿。
“今晚我让马汉去甜水巷接你。”
云卿也站起来,点头:“我等着。”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可她自己知道,心口那点紧意一直没散。
这不是寻常的探查。
是要去摸谢家真正的筋骨了。
从开封府出来,云卿没立刻回甜水巷,而是先拐去了城西的布庄,买了身更不起眼的旧衣裳,顺手又买了个斗笠,压低些能遮住半张脸。
她走在人群里,脑子却一直在转。
南城旧水门,废仓,香料铺,姚姓东家。
这条线太新了,新得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一根草。
可草底下,往往压着大鱼。
她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云卿走回院门,推门进去。
阿沅正蹲在灶边烧火,见她回来,忙起身。
“小姐,展大人那边怎么说?”
“今晚去南城废仓。”云卿把新买的衣裳放在床上,“你替我准备一把短刀。”
阿沅手一顿:“您真要去?”
“嗯。”
“可那地方……”
“我知道危险。”云卿抬头看她,“可越危险,越说明里头有东西。”
阿沅咬了咬唇,没再劝,转身去准备了。
夜里,云卿换好衣裳,斗笠压得很低。
她刚把短刀塞进袖中,外头就传来了两声轻叩。
阿沅去开门,马汉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开封府的差役。
“叶姑娘,展大人让我来接你。”
云卿点点头,从屋里出来。
马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只压低声音道:“展大人在南城等着。咱们走后巷,别走正街。”
云卿嗯了一声,跟着他出了门。
夜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得她斗笠边缘轻轻晃。
一路无话。
马车绕过两条街,停在南城旧水门外一处僻静的胡同里。
远处河埠灯火稀疏,风里有水腥气。
展昭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处断墙后,身边只带了赵虎和一个衙役,见她过来,低声道:“跟紧我。”
云卿点头。
她没有多问,只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狭窄的水沟往前走。
废仓就在前头。
仓门紧闭,外头只挂了一盏极暗的风灯,灯光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展昭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伏下身,借着夜色看了一眼仓门前的泥地,指尖轻轻一拈,拈起一撮细白的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眉梢微动。
“是香料铺的味道。”
云卿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仓门上挂着的铜锁上。
锁是新的,锁面还发着冷光。
展昭回头朝她看了一下,没说话,只用手势示意她退后。
云卿刚后撤半步,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箱盖被人掀开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仓里传出来。
是个男人,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促。
“人到哪儿了?南边那封信,怎么还没送出去?”
展昭的目光一下沉了。
那一瞬间,仓门后的光影晃了一下,像有人正朝门口走来。
云卿的手指按在袖中短刀上,心口几乎跟着一紧。
下一刻,仓里又传出一个声音。
这回,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音色。
“别催。”
很轻,很稳,带着一点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阴冷。
“他已经来了。”
展昭的神色在一瞬间变了。
云卿也在那一刻,几乎同时抬起眼。
那声音,她认得。
是谢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