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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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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遥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不是铺子前门,是后院柴房那扇几乎没人用的木门。三声,停顿,再三声,节奏急促,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才找到这扇门。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后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人是方砚秋。但不是他平时见到的那个方砚秋。教书先生的青衫不见了,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短褐;右臂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布料翻开露出皮肉,深色的液体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门槛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像是在外面跑了很远的路,又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沈遥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点了灯。火光映在方砚秋脸上,沈遥看见他的右臂上那道伤口差不多有半尺长,皮肉翻开,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但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大半。这种伤口不是被刀划的,是被铁器刮的——像是被人用刀背狠狠抽了一下,皮开肉绽但没有伤到骨头。

“锦衣卫?”沈遥问。

方砚秋点了点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出城的路被封了。吴庸之亲自带的人,说是缉拿朝廷要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遥倒了一碗水递过去,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继续说下去,“你的画像已经贴满了城门和渡口,不是画的,是拓印的,从京城送过来的。锦衣卫的暗室拓的,和你户籍上那张一模一样。”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户籍上那张——那是康楚十六年他化名沈遥来双江时留下的画像,太后的人帮他做的假户籍,假到连印章都是真的,连锦衣卫都查不出破绽。但假的就是假的,再像也是假的,只要有人拿着画像按图索骥,不需要查,只需要认。认出来了,就是死路。

“你怎么办的?”方砚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已经看透了结局、但还想再挣扎一下的不甘心。“你现在出不了城了,铺子也被盯上了。”

沈遥没有说话。他站在灶台前舀了一碗凉水喝了一口,听见水咽下去的声音,像是在咽一块没有嚼碎的冰。然后他转过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包糕点,走到方砚秋面前放在桌上。“拿着。”

方砚秋看着那包糕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遥,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疯了。“沈老板,你不是让我现在吃东西吧?”

“路上吃。”沈遥说,“出城往东走五里有个土地庙,庙后面有一片柏树林。树不多,但够密。躲在那里等我,天亮之前我去找你。如果天亮了我还没到,你就自己走,往南,走水路,过了沂江就是南直隶的地界。锦衣卫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方砚秋看着他没有动。沈遥把糕点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后门走,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方砚秋站在门口回过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沈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他拿起那本《山水志》翻到那一页——“山水有相逢”被擦掉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旁边是他后来写的那行字——风吹不散,雨打不掉,时间磨不平。他合上书放回架子上,吹灭了灯。

他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时间还没到。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去总督府,拿回那根木簪。

不是因为他想要那根簪子。那根桃木簪子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母亲去世之前塞在他手心里说“拿着,以后想娘了就看看它”。他看了它二十年,从京城看到双江,从叶亭青看到沈遥,从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丞相之子看到藏在暗处的太后的棋子。二十年里他丢过很多东西——父亲、母亲、叶府的门楣、自己的名字——唯独这根簪子没有丢过。他不能把它丢在谢时安那里,不是因为他想见谢时安,是因为他不想再丢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往总督府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这条路很长。不是因为路变长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走进那扇门之后还能不能走出来。吴庸之的人在街上巡逻,锦衣卫的暗桩守在每一个路口,连城隍庙后面的老槐树下都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褐的人,缩着脖子抽烟,目光却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沈遥绕了三条巷子,翻了两道墙,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走到总督府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谢时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根桃木簪子,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一件什么稀世珍宝。看见沈遥进来,他把簪子放下,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了然,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客人上门的店主。

“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遥走过去把簪子从桌上拿起来,插回发髻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谢时安追上来了。

“你就走?”

“簪子拿到了。”

“你进来的时候,外面有锦衣卫在巡逻。”谢时安倚在门框上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沈遥的脚步停了。谢时安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门那条巷子,我数过了,三个。前门那条街,五个。城墙上也有,不多,两个。一共十个人,把总督府围得严严实实。不是来抓我的,是来等你的。他们知道你回来。”

沈遥转过身,看着他。谢时安站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认真,是他少有的、不带任何笑意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认真。

“吴庸之放的话,”谢时安说,“他们已经把你查清楚了。沈遥是假名,真名叫陈洄,太后的义子,两年前被派到双江来监视我。你是太后插在我身边的一把刀。现在刀暴露了,他们要把刀拔掉。你不知道的事只有一件——吴庸之今晚要抓的人不止你一个。”

沈遥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还有谁?”

“我。”谢时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周自厌要的不是赵五的真相,他要的是我。赵五的信是一个钩子,钩子上挂着的饵是我。我从京城到双江,周自厌一路跟着我,吴庸之在明处查粮草案,郑宽在暗处盯着余香居,周芸在签押房里对着我哭,阿青在码头上跟我讲赵五的故事——每一个环节都是安排好的。他们不是在查案,他们是在钓鱼。钓的不是凶手,是我。”

沈遥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从冰面下面传上来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谢时安说,“你走了以后,我把你画的那张关系图又看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图上所有的人,赵五、孟三、周芸、阿青、郑宽、吴庸之,他们都围着我转。每一个线索都指向赵五,但每一个线索都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往周自厌希望我去的地方推。他让我以为我自己在查案,其实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他放出来的。他让我以为我自己在破案,其实每一步都在往他的陷阱里走。”

沈遥沉默了片刻。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

“因为我太后的棋子,你是周自厌的猎物。你我之间不需要坦诚。”

谢时安把那根簪子从桌上拿起来走过去,站在沈遥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沈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着墨汁的涩和旧书页的霉。谢时安把簪子插回沈遥的发髻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

“你错了,”他说,“你我之间需要坦诚。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睫毛颤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别处。“我没有。”

“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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