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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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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安的手在流血。

不是被敌人砍的,是被沈遥打的。刚才在城外的杨树林里,沈遥反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拍在他刚被木簪扎过的伤口上。那一巴掌不重,但足够让刚止住的血又渗出来。按理说他应该疼,应该皱眉,应该把手缩回去。但他没有。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洇开的血色,然后抬起头,对着沈遥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餍足,几分回味,像是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脚的金毛犬,非但不躲,还摇着尾巴凑上来,生怕踹得不够狠。

“你笑什么?”沈遥看着他,眉头微蹙。

“没笑。”谢时安把手背到身后,偷偷攥了攥拳头,让血流得更快一些。

沈遥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谢时安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手上的血滴在雪地上,一朵一朵的,像谁在白色的宣纸上点了几笔朱砂。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进了城。

双江的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看见谢时安过来,慌忙站起来行礼。谢时安摆了摆手,脚步没停,跟在沈遥身后穿过城门,走过长街,走回了那条种满槐树的窄街。余香居的门还关着,钥匙压在门槛下面,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沈遥蹲下来,从门槛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没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孔——锁芯里有东西堵着,细细的一根,像是铁丝。他又拧了一下,铁丝断了,锁开了。

“有人来过。”他说。

谢时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锁孔里断掉的铁丝,眉头皱了一下。“锦衣卫的手法,开锁之后把铁丝断在里面,锁还能锁上,但下次再用钥匙就开不了了。等你撬锁的时候,就知道有人来过了。这是通知——我们来过,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我们随时可以再来。”

沈遥推开门,走了进去。铺子里一切如常,柜台、货架、竹椅,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他注意到,灶台上的锅盖被人掀开过,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他走过去,揭开锅盖。锅里是空的,早上熬的莲子羹不见了,锅底有一圈干涸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人用勺子刮过。

“他们把莲子羹喝了。”沈遥说。

谢时安倚在门框上,看着沈遥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诞。周自厌派来的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精锐,大老远从京城跑到双江来,不抓人、不杀人,先把灶台上的一锅莲子羹喝了个干净。这些人是有多饿?

“也许只是路过,顺手。”他说。

沈遥转过身看着他。“你见过锦衣卫路过别人家,顺手喝一锅莲子羹的吗?”

谢时安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见过。锦衣卫办事,通常是破门而入、翻箱倒柜、拿人锁拿、扬长而去。喝莲子羹这种事的画风不太对。

“那就是故意的,”他说,“告诉你他们来过,告诉你他们不着急。他们像猫,抓老鼠之前先玩一会儿,把老鼠吓得东躲西藏,最后玩腻了再一口咬死。”

沈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进了水槽里。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还在——那本诗集、那叠宣纸、那页抄了诗的纸。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连顺序都没变。锦衣卫不是来翻东西的,是来看人的。看他还在不在,看他什么时候回来,看他身边都有谁。

“你该走了。”沈遥说,没有抬头。

“去哪儿?”

“回你该回的地方。”

谢时安没有动,倚在门框上,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我该回的地方就是这里。”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冷到骨头里的决绝。“谢时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周自厌的人在找我,你今天跟我走了一路,他们看见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们的目标。你是武阳侯的儿子,你是皇帝要笼络的人,你是周自厌要除掉的人。你跟我搅在一起,就是找死。”

谢时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关心我?”

沈遥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我在陈述事实。”

“你关心我。”谢时安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沈遥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里那本诗集砸了过去。诗集不厚,砸在人身上不疼,但谢时安没有躲,硬生生接了一下,书角磕在他胸口,闷响一声。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那些他从来不说的、压在心里压了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你砸我了,”他说,“这是你第一次砸我。”

沈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欠打。不是假欠,是真欠。你打他,他不躲,不还手,还笑,笑得像中了头彩。这种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你有病。”沈遥说。

“你骂我了。”谢时安的笑容更深了。

沈遥把另一本书也砸了过去。谢时安又接住了,这次砸在肩膀上,书落在地上,翻了几页,停在那一首咏梅的诗上,纸页上还有他用指甲掐过的痕迹。

“还有吗?”谢时安问。

沈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锅里干涸的白色痕迹刮掉,重新加了一瓢水,生火,熬莲子羹。他的动作很重,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打击乐。谢时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一直弯着。周自厌的人在找他,锦衣卫在堵他,他刚打完两个人,连铺子都回不去了,但他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这一刻装进瓶子里,塞上木塞,埋在土里,等很多年后再挖出来,还是一样新鲜,一样暖和。

莲子羹熬好了。沈遥盛了一碗,放在柜台上,没有端过去,也没有说“给你的”。谢时安走过去,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但他没有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今天的甜。”他说。

沈遥没有说话,把碗收走,放进水槽里,背对着谢时安,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谢时安,我在利用你。从第一天起就在利用你。你来我的铺子,我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你是客人,是因为你是谢时安。是武阳侯的儿子,是双江的总督,是皇帝和周自厌都在盯着的人。我留你在身边,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的身份。”

身后的沉默很长。长到沈遥以为谢时安已经走了。然后他听见谢时安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

沈遥转过身,看着他。谢时安站在柜台前,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注视。他的手上还有血,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像一层被时间凝固了的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沈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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