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有。”
沈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淡漠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是被看穿之后的无措。“谢时安,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谢时安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笃定,几分无赖,还有几分像是“我就是知道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理直气壮。“凭你喜欢我。”
沈遥伸出手推了他一把。不重,但足以让两个人之间拉开半步的距离。谢时安被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摔倒,站稳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推我了。”
“闭嘴。”
“你骂我了。”
沈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无药可救。骂不走,打不走,推开了自己又贴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但这一刻他不想甩了——不是因为甩不掉,是因为不想甩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几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晃着,一大一小,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过了很久沈遥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谢时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你会怎么样?”
谢时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像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笃定。
“那我就从头到尾再追你一次。”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锦衣卫开始搜街了。火把的光从巷□□过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道跳动的橘红色的光斑。谢时安收起笑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着沈遥。
“你现在不能出去,吴庸之的人在外面。”
“我知道。”
“你的铺子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
“你打算去哪儿?”
沈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城东五里外有个土地庙,庙后面有一片柏树林,方砚秋在那里等我。拿到赵五的信之后,我会走水路离开双江。”
谢时安点了点头,从腰间接下那柄从北疆带回来的刀递过去。“拿着。”
沈遥看着那柄刀没有接。刀身宽厚,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头,像一道干涸的血痕。他认识这柄刀——谢时安从不离身的刀,从北疆带到京城,从京城带到双江,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出门的时候挂在腰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沈遥问。
“你比我需要它,”谢时安说,“我在这里,没人敢动我。你在外面,没人会手下留情。”
沈遥看着那柄刀看了一瞬,伸出手接了过来。刀比想象中沉,沉到像是一整块铁铸成的,拿在手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分量。
“谢时安,”他说,“你还欠我一枝梅花。”
“还过了,被马踩烂了。”
“那不算。”
谢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春天来了一样的明亮。
“行,不算。下次补。”
沈遥最后看了他一眼,握着刀消失了。谢时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薄度,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计算过的,每一处都刻着一个名字。
他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沈遥的,是给太后的——信上只有一句话:“陈洄在我手里,要人,拿赵五的信来换。”
他把信封好放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火把的光越来越亮,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吴庸之会来要人,太后会来赎人,周自厌会在暗处看着。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棋盘上的卒子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不能后退。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卒子过了河可以横着走。横着走的卒子,能吃車。
窗外,夜风忽然停了。整座城池沉入了一种诡异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寂静。所有人都在这片寂静中等,等天亮,等结局,等那封埋在芦苇荡里的信被人挖出来,等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