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谢时安说,“一个糕点铺的老板,盘踞两年不走,生意不好也不关张,不主动拉客也不赶客,正好在我来双江之后才出现——你觉得我查不到?我在锦衣卫待过,沈遥,我不是傻子。”
沈遥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深潭底部的一股暗流,水面看起来还是平静的,但水下已经乱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谢时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因为我贱。”
沈遥愣了一下。
“你骂我,我开心。你打我了,我更开心。你利用我,说明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我就有理由待在你身边。”谢时安说,语气坦然地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遥,我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这样过。你是第一个。你要利用我就利用我,要骂我就骂我,要打我就打我。我都不还手。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待着,待多久都行。”
沈遥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昏黄,久到灶台上的火灭了,锅里的水凉了。然后他低下头,把视线藏回了柜台后面。
“你真贱。”他说。
“你骂我了。”谢时安笑了。
沈遥没有再说话。他从柜台下面掏出那叠宣纸,铺开一张,拿起笔,蘸了墨,低头写了起来。字迹娟秀,笔画流畅,和谢时安那页丑得惊天动地的纸放在一起,大概会丑的更丑,秀的更秀。他写的是赵五那条线索需要排查的关系网,和周芸、阿青这些人供词里对不上号的时间线。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推过去给谢时安。
谢时安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纸上画的是一张关系图,赵五在中间,四周连着几个名字——孟三、阿青、周芸、郑宽、吴庸之。每条线旁边都标注着时间、地点、事件,像一张正在收网的蜘蛛网,从赵五这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沈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时安,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赵五的死,你查了这么久,只知道他是被灭口的,不知道他是替谁死的。那封埋在芦苇荡里的信,写了什么,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他要等的人叫阿青,阿青被一个戴银镯子的女人拦住了,那个女人自称是太后的人,但周芸说不是。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人,到底是谁的人?”
谢时安抬起头看着她。“谁?”
“你猜。”
谢时安盯着那张关系图看了很久,把图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都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郑宽。锦衣卫千户,右手虎口有痣,被一刀毙命。杀他的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去了余香居,问了沈遥很多问题。他问了什么问题?沈遥的背景、来历、和谢时安的关系。他问完之后,当晚就死了。
“杀郑宽的人,和杀赵五的人,是同一个人?”他问。
沈遥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外面那片被暮色染灰的天空。“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周自厌找不到她,我也找不到她,吴庸之找不到她,你更找不到她。她在双江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找不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她从来没有在双江存在过——她是被人编出来的。”
谢时安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蜡。然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如果戴银镯子的女人是编出来的,那周芸说的那些话——赵五是她男人、她是来双江找他的、那个女人拦住了阿青——全是假的。周芸不是赵五的女人,她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把他引向一个方向——让她自己在签押房里哭一场,让他相信赵五是被人害死的,让他继续往下查,查到他不想查的地方。
“周芸,”他说,“周芸是谁的人?”
沈遥没有回答,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周自厌。从头到尾都是周自厌。赵五是他杀的,孟三是他杀的,郑宽是他杀的。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是他编出来的,周芸是他派来的。他让你查了这么久,查到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自己。”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灯芯烧出了一个小灯花,烛火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谢时安站在柜台前,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低着头,看着那张关系图。图上所有的线都指向赵五,但赵五是一个死人,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不能指认凶手。所以他查了这么久,查到的每一个线索,都是一条死路。孟三死了,郑宽死了,阿青不知去向,周芸是假的,银镯女人是编出来的。他所有的努力,都被周自厌算计好了——查到最后,他不仅什么都查不到,还会被当成凶手。
“他是怎么杀的赵五?”谢时安问。沈遥说:“不知道。但他有锦衣卫。锦衣卫杀一个侍卫,比杀鸡还容易。”
谢时安的手从桌面上松开,直起身,走到门口,站在沈遥身边,看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两个人在门口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带着雪水融化后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扫雪,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单调而规律,像是一种不需要思考的重复劳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谢时安问。
沈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欠你。你说你被我利用,是真的。但我利用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的身份。你帮我查到了孟三,帮我查到了阿青,帮我查到了周芸。没有你,我查不到这些。你帮了我,我还给你。两清了。”
谢时安转过头看着她。沈遥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朵开在深冬的、没有人敢靠近的梅。那道弧线从额头到鼻尖,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精心描绘过的。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道弧线,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知道不该。
“两清不了。”他说。
沈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时安笑了一下,伸出手,从沈遥的发髻上把那根桃木簪子拔了下来。沈遥的头发散了下来,落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他看着谢时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恼,是一种被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之后的、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空白。
“你干什么?”她问。
谢时安把木簪握在手心里,攥紧了。“这个,先放我这里。等你想要回来的时候,来总督府找我。”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暮色中回荡着,一下,一下,沉稳而坚定,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要去哪里的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沈遥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窄街的尽头。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叫住他。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了脸上,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一直站在那里,站到天完全黑了,站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站到远处的更夫敲响了梆子。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铺子里,关上了门。
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手指插进散落的头发里,把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拢到耳后。拢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摸到了一个空缺——发髻上那个被木簪扎着的地方,现在空了。空了,像一个人的心。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想,谢时安这个人,真的很烦。骂不走,打不走,明知道被利用也不走。把簪子拿走了,让他连头发都扎不了,明天早上起来,面对一头的乱发,没有簪子,只能散着。散着头发怎么见人?这不是逼着他去总督府要吗?去了总督府,就不是“两清”了,是“欠着”,欠一根簪子,欠一个解释,欠一个交代。欠着欠着,就还不清了。
沈遥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发自心底的、极轻极淡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觉得谢时安这个人真是太精了——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不跟你讲道理,拿走你的簪子让你自己去找他。你要是去,他就赢了;你要是不去,他就去找你,说“我来还簪子”,然后坐下来喝一碗莲子羹,看一本诗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都是他赢。
沈遥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街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站在门口,散着头发,看着窄街尽头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然后关上门,走回了黑暗中。
明天,他要去总督府要簪子。不是因为想见谢时安,是因为没有簪子,头发扎不了。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