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扭什么了？

陈朝露拿着手里的镜子，细细瞧着镜中的人儿——横看竖看也不是扔到人群里扎眼冒尖的那种，她不够漂亮，只是长得白净秀气，脸颊上方有小小的雀斑，戴上眼镜平添了几分书卷气。而能为其佐证的，则是她从小到大显眼的成绩，廖美莉女士让她学习的技能，平时能在亲戚朋友间表扬赞美的话语，也是他们口中别人家的小孩。

很乖，很文静，长辈们打小就待见她这种，进了学校不会让老师操心的学生，朋友知根知底的没有几个，但普通同学一提到她，口吻整齐划一，她人挺好的呀，到了实习工作的年龄，周围的环境适应得崩溃焦虑，有几个失眠难安的夜晚，她深深把脸埋在枕头里想着，她是不是只能这样了？如此辗转反侧，心下决定要对此做出改变，第二天早上顶着俩黑眼袋起床洗漱，洗面奶的泡沫从脸上冲洗掉的那刻，她前一晚上做出的决定，也化作轻飘飘的泡沫，飘走了。

来到云溪做出的决定更是好不了哪里去。陈朝露在心里腹诽自己，她就是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勇气，什么都开了个头，尝试了一下下，终究人格底色没变，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魅力，心皱皱巴巴舒展不平，表现在熟悉的外人面前就是口是心非，带着钝钝的刺儿，尤其是跟江起谈恋爱，抛开其他的不谈，有时的确不够大方敞亮。

两人的聊天内容终止在江起两分钟前发的那条。

他向她报备今天的安排，估计要在木雕店忙上一整天，晚上回民宿见了面要一块吃饭，顺带着火柴人发射爱心的表情包。

陈朝露笑出声，指尖上滑，搜罗着能回复的表情包，一下甩到聊天框里，然后引用他上面的话，打字说明她今天要去古巷里转转，买点云溪代表性的特产打包寄走，毕竟是她早先跟祁琪承诺的，是她离开云溪前要做的重要事项之一。

是了，她把话挑明了，不对江起隐瞒她即将要离开的事实，两全的解决方案陈朝露暂时想不到，虽然结局是残酷的，冷血的，乍一谈恋爱就要考虑分开，对方会觉得她这人感情不负责，可是……

咦…

江起甩给她的是个敬礼收到的笑脸表情。

陈朝露摸不清那人的想法了，他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呢，还是压根说不在乎呢？

有那么一丢丢的不爽。

*

很快却又抛之脑后了。

陈朝露去了古巷那条热闹的街逛，有几家网上人气超火的文创店，她左挑挑右选选要了几个代表性的冰箱贴，是立体的小蘑菇，可可爱爱非常吸引人，扭头又发现新奇的玩意，是手工制作的豆荚娃娃，棕色坚硬的豆荚作为主材料，一些植物的种子，果实，叶片充当配件，打磨处理后再丰富娃娃本身具有的东西，豆粒大小的眼睛和鼻子，撮好的毛线贴到娃娃头顶，做出蓬松的发型来。

她真的好喜欢，刚放下一个，下一秒拾起另外一个，撇撇嘴，还是掏钱都买了回来。

文创产品是基本操作，陈朝露忽然回忆起她的大学时光，大二那一年，她和舍友就计划旅行，没课的时候瞎逛着，只因当时网上火出圈的那句“青春没有售价，世界在你脚下。”①现实却是她吹不了牛，是以居住的城市为圆点，辐射扩散，临近的地方都去了遍，有名的景点特种兵式打卡，记忆点谈不上，跟集邮似的收集代表性的冰箱贴，整整齐齐能在桌上排两三列。

这当然不够。

陈朝露打上网约车，去了云溪大些的鲜花市场，里面的鲜花种类多，便宜还好看，她在里面转圈圈，溜达着就发现有些游客背着竹篓来买花，蛮有地方特色，她兴冲冲选了几把颜色不同的，忙跑到后面的快递点，让工作人员打包好，冷链空运送到祁琪那。

封箱的那刻工作人员好心提醒她，不能保证每束鲜花都能安全抵达，及时取货是一回事，气温高又是另一回事了。陈朝露摆摆手，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送鲜花要比送礼好听，而且更有记忆点，浪漫并能沾上些仪式感。

*

陈朝露一回到民宿就跟江起打了照面。

或许是发过了消息相当于打过招呼，陈朝露没有意想之中的害羞尴尬，反而是能当着他的面主动挥挥手，嘴角想压都压不住，于是江起顺势朝她伸伸手，她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在线了，手臂挎着的包没递给他，掌心覆盖上江起的，干燥的带有凉意，指节缓慢抬起，勾住了他的拇指。

“晚上好。”她笑。

江起的身体歪向她，眼睛盯着她的，抿唇要憋笑还是哈哈出来，学着她的语气也来了句，“晚上好啊。”

陈朝露的脸一下就别开了，变脸飞快，“江起，你好幼稚，别这么学我说话。”

“哎，谁先连句招呼都不打牵我手的，哦，我想起来了，有人说牵她抱她都要打报告的，现在又不以身作则了……”

“哪有！”

陈朝露翻下眼皮。

江起貌似不想跟她争，食指中指并一起，俯身，朝她脑门轻弹，“现在有必要敲打你一下。”

*

陈朝露没觉得敲打了她什么，坐到热气腾腾的烧烤店，她才突然感觉胃里空出一块，仿佛有东西不停地敲打，胃搅作一团，馋虫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