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阁。

大夫人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听说，你前段时日出去散心了？”

谢澜抿了口茶，头也没抬，“是，去了趟苏州。”

大夫人眉心微蹙，自打上次她教妙月去郑府尹府上贺及笄，现在儿子连出远门都不提前告知她了，话也不同她多说，心里难免失落。

她知他在外养着妙月，难听的话说了许多次，再训诫下去，只会教母子二人情分更加疏离。更何况，儿子如今才提了官职，如此争气，暂且先由着他去。

“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大夫人挤出丝笑。

近来她听老爷不止一次提及过圣上身体时好时差，若圣上身体康健，那便是大齐的福，可若真的…说的难听些，一旦国丧，予怀三年内不得娶妻。

“望江楼旁新建了几艘画舫，听说不错，你若想散心，可以自己去那逛逛。”大夫人端着笑意，声音平和。

谢澜听清母亲刻意将“自己”二字说的重了些，恐怕又是想骗他去相看哪家姑娘。

他倒说不上排斥，不过不想多费心思，“母亲这是又相上哪家姑娘了？”

大夫人觑着儿子脸色，笑出声来，“予怀聪明，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母亲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也是想……”

谢澜懒得周旋，出声打断：“行，哪家姑娘？”

大夫人一怔，见儿子神色并无怒意，半晌，她抬手示意王妈妈将一叠笺纸送到谢澜面前，“我挑了几户品行端正的人家，门第虽稍稍不如谢家，可家中姑娘皆是温婉贤淑，旁人私下议论你外头那些流言，这几家全然不介怀，说只看重你的才学与前程，有心与咱们谢家结亲。本是想教你一一相看，既予怀有意，可自行挑选。”

谢澜草草翻了几页，没往心里搁，“是，母亲替我相看便是。”

大夫人眉心微蹙了一瞬，很快又抚平，耐着性子提点，“天威难测，圣体祸福无常，你的婚事抓紧办才是。”

谢澜捏了捏眉心，“母亲定夺，我并无异议。”

——

天色黑透，夜深得不见一点动静。

妙月晚膳吃的少，有些饿了，也不习惯使唤婢女，自己溜达着去了小厨房找吃的。

推开门，借着微弱烛火，她坐到案边，捏起桌上糕点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门外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微张的嘴顿了片刻，妙月支起耳朵。

这个时辰，能在外面的恐怕除了侍卫，便是婢女了吧。绝对不可能是窃贼，殿帅府守卫森严，加之谢澜声名在外，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溜到这里造次呢。

妙月面无表情又凝视了圈桌上吃食，思考接下来要再吃哪个。

“你瞧她长的那狐媚子模样，如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就整日黏着大人，行事哪有半分安分？”

“可不是嘛，真当自己能一步登天？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想攀高枝，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大人才瞧不上她！”

“哪天大人腻了倦了，有她后悔的那天！”

……

妙月此番从苏州回来后，不止一次听过下头婢女嚼舌根。

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从未放心上。

殿帅府上的人从未见过她，不知她曾是谢府表姑娘，是以出言如此不尊重，妙月也能理解。

她倒是无所谓她们如何编排，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妙月视线紧盯着手里的大鸡腿，咬了两口。

“谁允你们在此嚼舌根？”

突然，一道呵斥自门口炸响。

妙月手一顿。

“大……大人。”紧接着便是婢女仓皇跪地之声。

“大人恕罪！奴婢不敢了！”

妙月眉心紧蹙，突觉胃里一阵翻涌，她放下鸡腿，快速擦了擦嘴和手，视线自桌上扫过，拿起一块绿豆饼便往外走。

木门吱呀一声，妙月跨步出了门，见婢女跪伏在地，不住求饶。

她仰眸，对上谢澜无喜无悲的眸子。

“自领……”

他话还没说完，妙月迅速抬手，将小小一块的绿豆饼尽数塞进他嘴里。

随后拉住谢澜的手往小厨房拽，不忘朝身后低低斥了句：“还不赶紧走！”

婢女连连磕头言谢，随后起身垂首逃也似的飞快走了。

才进门，那双由她握着的大手猛的抽走，门被谢澜一脚踢上。

谢澜大手掐着她腰肢，将人抵到了墙上。

妙月被他动作扯的天旋地转，粉白手指下意识拽紧了他衣袖。

她仰眸看他。

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下，含在口中的糕饼不咽却也不吐，似是整张嘴被禁锢，说不出来话。

他肯定会怪她擅自放走婢女的。

怎么办？

眼看着谢澜眼尾猩红，甚至身体紧绷到颤抖，下巴微扬，怒意似乎随时发作，妙月心一横，抱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妙月柔着嗓音问他。

他身体似乎僵了僵，但也只是一瞬。

“这绿豆糕很甜，你尝尝。”妙月错开脸来看他。

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不止有愤怒、淡漠，更像是……像是饱含痛苦。

妙月心头隐隐不安，她收臂紧紧抱着他，头埋进他怀中，“如果你不愿吃，吐出来便是。”

嗅着她身上淡淡发香，谢澜硬生生憋回去要吐的冲动，他垂眸，便见她皓白如雪的颈，娇软的身子和他紧紧挨着。

他滚了滚喉结，却如鲠在喉，吞咽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