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月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和他同床而眠的那些时日,她总不敢睡熟,怕哪一日自己将真心话当梦话说了出来。
如今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她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翌日,十一月初,谢澜免职尚未届满一月,圣上突召谢澜回京。
快马加鞭两日后。
谢澜再见到圣上时,圣上已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卧与榻上,半醒半憩。
听苏公公说,圣上肺疾难愈,病灶已深入五脏六腑,尤其夜里,痛的寝食俱废。
宫中人皆是人心惶惶,谁都清楚,这般病势早已药石难医。
见谢澜至,在公公搀扶下,圣上艰难起了身,他扯着嗓子,“起来吧。”
谢澜跪伏在地,许久才站起身来。
圣上坐于榻边,拧眉僵了许久,似乎很疼。
他缓了缓,话几乎是吐出来的,“当年之事,朕知你心有芥蒂。”
谢澜不用细想,便知陛下在说什么,他俯首,声色恭敬:“臣不敢。”
“当年,大皇子乃皇后所出,二皇子又突患急症,只有才满周岁的三皇子成了远赴敌国做质子的最佳人选。”
“朕忧心忡忡之际,是你…”圣上顿了顿,闭目,似乎喘不上气来,缓了许久才又道:“是你父亲,主动请缨,要将长子送去北朝。”
谢澜眸子低垂,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时他七岁,他是有记忆的。
他记得,记得父亲坚决的眼神和母亲红肿的双眼。
“朕擢升你父亲为同平章事,以最高荣耀送你去了北朝,你们父子二人替朕分忧,朕始终记在心里。”
“能为陛下分忧乃为人臣的本分。”谢澜伏礼,声音古井无波。
自他有印象以来,父亲鲜少过问家里的事,整日忙碌朝堂之上。
所以他早便接受了事实,他的父亲,为了仕途,葬送了他唯一的儿子本该最快乐的孩童时光,而各国之间局势瞬息万变,甚至有可能葬送他性命。
“你滞留北朝十数载,寻常孩童承欢父母膝下的年岁,你却在敌国步步如履薄冰。”圣上抬了抬枯瘦的手,语气沉重,“这些苦楚,不止朕记着,太子亦尽数记在心中。”
圣上靠在软垫上,微微侧首,望着殿外沉沉暮色,似是回望数十年前的朝堂风雨。
“朕知你心中有怨,换作任何一个寻常少年,历经这般牺牲,都难存半分坦然。你父亲舍亲子,顾社稷,是忠臣风骨,而你年少赴险,隐忍数年,无怨无悔替大齐稳住边境之势,是你谢家两代人的忠骨丹心。”
言罢,圣上才又重新落目于谢澜。
“朕时日无多,自知命数将近。太子性子纯良,未经风雨历练,朝堂波诡云谲,往后这万里河山,少年储君,便要倚重你了。”
“待太子登基,必不负你谢氏忠良,保你一世安稳。”
话音落下,圣上重重喘息两声,气息愈发虚浮。
谢澜跪地,久久未言。
“臣,遵陛下圣谕。定当为国尽忠,护储君安稳。”
“陪朕出去走走吧。”
“是。”
“朕听说,你先前调兵是为一女子?”
谢澜扶着陛下的手僵了僵,如实道:“是。”
圣上唇角微扬,“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谢澜似有所思,并未再言。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谢澜照常上职,自清河殿处理政务。
听说陛下状态好了不少,可以进食,能独自走动,处理了许些杂乱事务。
满殿宫人悬着的心,这才堪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