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了秋,圣上身体每况愈下,咳疾复发,服用不少药,暂且压制下来,但圣上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过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御案旁烛火摇曳,帝王凭案独坐,指尖缓缓抚过案上玉镇。
人一老,加之亲眼见证皇嗣间为争夺皇位不惜手足相残时,不免忆起往昔来。
万般往复,不过宿命循环,此番又是一程。
彼时他是不受宠的闲散四皇子,是先皇最不待见的儿子。母妃出身低微,对他说得最多的话便是平安是福,只要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便够了。
也因此,他没有很大抱负,只想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出现转机是从遇到卜御史之女卜袖开始。
她的温柔小意,她的倾城绝色,她的体贴细致似一束光照进了他平淡无其的生命,他的心开始不受控向她靠拢。
两人郎情妾意,确认了彼此心意。
可美人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卜袖不止招他喜欢,亦遭太子觊觎。
他自然争不过太子,眼睁睁见卜御史将女儿嫁予太子,直到那刻他才懂了身不由已,才懂权势的可贵。
有了想拿命抢的人,他的抱负如熊熊烈火,呈燎原之势。
唯有权势,才是真的。
他开始筹谋游说,夙兴夜寐,一改往昔做派,先皇亦慢慢对他有了改观。
后来他做了王爷,凭姿容出众,他刻意制造偶遇,打动枢密使之女贾庆安,最终以盛礼风光迎娶。
彼时的枢密使权势滔天,总领天下兵甲,手握举国兵权,威势震彻内外,党羽遍布军中边关,从京畿禁军到四方戍卒,皆奉其号令。但凡兵甲调遣、将帅任免、边防守略,尽由其一言堂。
可谓稳执军国重柄,朝野进退多受其牵制,当真称得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便连同平章事,亦不敢轻易与之争锋。
他身居王府,诸事缠身,常伏案苦读、处理杂务至夜半。可他并不觉劳累,心中始终有条弦紧绷着。
在贾府的全力扶持与谢府的中立不表态之下,他反了太子党,登基称帝。
再见到昔日故人时,两两相望,相顾无言,唯泪不休。
待到形势稳固,他将卜袖接回到自己身边,册封为淑妃,其女亦受封宝珠公主。
贾庆安身子弱,皇后没做了几年便撒手人寰。
这些年来,他不断寻机削弱枢密使权利,将兵权下放一部分到兵部尚书,以防独大专权。
经他一番筹谋经营,朝局日渐平稳,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再无任何一派能够独揽大权。
眼见时机成熟,他不顾朝野非议、力排众论,正式册立淑妃为皇后,并立二人之子为储君。
多年以来,他与皇后,举案齐眉,伴于烛下,或论诗书,或闲话朝夕。
这样的日子,他何尝不愿多过几年。
殿内烛火昏沉,帝王忽然低咳起来。他抬手取过织金锦帕掩唇,几声闷咳过后,缓缓移开手。
素色锦缎之上,点点暗红刺目。
立在身侧的掌事公公见状,心头一紧,赶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焦灼:“陛下,龙体要紧!您歇一歇吧,老奴这就去传太医过来诊脉!”
帝王将帕子扔进渣斗,神色淡得瞧不出情绪,只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不必,不用传太医。”
言罢,他撑着御座扶手缓缓起身,理了理玄色龙袍衣摆,抬步便往外走去。
坤仪宫内,皇后正执锭磨墨,见圣上来忙净手去迎。
帝王落座后,屏退了左右宫人,殿中便只剩帝后二人。
圣上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紧握皇后的手,语声低沉却是嘴角微微上扬着,“你啊,朕说了多少回不听,偏要亲手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