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犯朝臣依法重杖处死,家中十六岁以上男丁皆判绞刑,余下幼童女眷、府中仆役尽数没入官府为奴,宗族亲眷一并牵连远徙。
站队附逆的中层朝官,一律罢黜官职,施以杖脊之刑后发往偏远州府编管。终身不得再考取功名复入仕途,家中子嗣亦被限制出仕。
张庭全程涉足逆谋,此事发作,国公府本就脱不开干系。然张庭却称,自身早已遭张国公革除族籍,再不属于张家之人。
圣上念及张国公乃开国重臣,判张庭处死,国公府虽免于株连满门,却也落得声誉折损,受朝廷申饬告诫,自此在朝堂之上声势渐不如前,逐渐退出中心圈层。
经此肃整,朝堂盘结的私党势力被彻底清明,朝野肃然。
谢澜给妙月换了住处,迁去了主宅右侧的偏院厢房,同时允她在府上自由行动。
屋子紧挨正房,廊檐相接,院落相通,不过几十步路程便能抵达他住处。
谢澜虽近几日不在府上,却时刻关注着妙月起居动静,每日会从息风那里得知她近况。
“她如何?对安排可还满意?”谢澜问。
息风一面御马车,一面答:“表姑娘看着一切如常,房间收拾妥当,她便住进去了。”
谢澜坐的笔直,略做思忖,“她可说什么了?”
息风回:“没有。”
沉默半晌,谢澜又追问:“她心情如何?”
息风想了片刻,“表姑娘心情似乎还不错,这几日饭量也大了不少。”
谢澜这才长舒口气,僵直的腰身放松下来,往后倚靠在车架软垫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扣着腿侧。
良久,他忽也觉似有几分饥乏,敛了墨眸,视线扫过车厢抽匣。
顿了片刻,指尖微拨,抽匣便被打开了。
他取出食盒,拿起块茶点试着放入嘴中,缓缓咬了一口,艰难嚼着。
居然,是甜的,是香的。
清甜滋味漫开的那瞬,往昔旧事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昔日身在异国为质,那些王公子弟有瞧他不顺眼的,也有家族之人曾在与大齐作战时身亡的,时常肆意捉弄他。
幼年的谢澜亦是个性子刚硬,不受气的,便不再与他们来往。
直到有一日,他们突然送来家乡糕点,美名其曰要同他和解。
谢澜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轮番劝说,加之睹物思乡,没多想便拿起一块品尝。
那味道很怪,酸味、涩味、腥味,他只咬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谁曾想,他们突然一拥而上,有人嬉皮笑脸死死摁住他,有人蛮横掰开他牙关,不顾他百般抗拒,攥着糕点强行往他嘴里塞。
后来,他才知道,那糕点里掺了秽物,因被逼尽数吞入腹中,半点痕迹未曾留下,自是无凭无据。
更何况他一介异乡质子,身不由己,孤苦无依,也只能忍气吞声,无处申辩。
自那起,他便对糕点有了阴影。
谢澜不受控作呕,还是没能咽下去。
他伸手合上抽匣,手突然一顿。
余光自敞开的匣内缓缓扫过,并未瞧见那幅舆图。他又抬手轻轻拨挪,仔细翻找一通。
的确没有。
舆图是他先前调查谋逆一事顺手放进去的。
这里的东西下人不可能动,他曾允妙月乘车驾出去过。
谢澜目光略带迟疑,眉心紧蹙,心里有了大概。
难怪先前她能短时间内知晓渡口方位,原来她早便筹谋了。
谢澜高声:“还有多久。”
息风扯扯马绳,回:“这就到了。”
望江楼雅间,宽大梨花长木桌上,谢澜与御书院曹政、医官院王昌平相向而坐。
“不知谢大人传唤我等前来,所为何事?”曹政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谦和。
身侧王昌平放下手中茶盏,端坐不语,等候谢澜发话。
谢澜眸光平静扫过二人,“曹编修与王医官见多识广,可曾闻,离魂症如何医治?”
妙月服用过郭神医开的理气安神药,丝毫不见起色。
谢澜为稳妥起见,这才叫来二人,想听听二人有何高见。
听谢大人如此说,曹政猛的想起来,谢大人曾在清河殿问过他同样问题。
他谨慎试探,“谢大人那位要紧之人可是还未曾忆起?”
谢澜轻轻颔首,神情似平和无波。
曹政、王昌平二人面面相觑,心里有了大概。
这些时日也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谢大人调动暗影卫,发动官船只为追回一女子之事传的沸沸扬扬。
王昌平斟酌措辞,缓缓开口:“回谢大人,寻常离魂症,多是惊悸忧思过重、心神耗损所致,只需疏肝理气、安神定魄,辅以静养便可慢慢痊愈。”
“可若名方良药尽数无用,便说明病症根本不在体肤,而是神魂离散过深。此类癔症最是棘手,患者记忆蒙尘、神志游离,寻常汤药根本无从根治。”
他徐徐道:“依下官拙见,此病无固定疗方,需寻其心结根源,解其经年执念,方能唤回涣散神魂。若是心结不解,纵天下良药,亦是徒劳无功。”
谢澜乌黑的眸子低垂,绷紧了嘴角,声音很沉,“也就是说,药石难医?”
曹政编书多年,最擅总结,“据王医官所言,或许可以试试重游故地,以旧事刺激神魂,再若无用,或许只能借助玄力了。”
“离魂症,拖的时日愈长,想起的几率便愈小,谢大人可要有心理准备啊。”
谢澜回私宅后,直朝妙月房间而去。
妙月闻声开门,见他神色匆匆,不明所以。
她不甚在意,也不想多问,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