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不抬头,在旁人看来她只是名老妪。
“仔细搜查,尤其是二人同行者,带到我面前!”
她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谢澜。
妙月心里陡然一紧,佝偻着的腰压得更低了些。
不知伫立了多久,终于听得官兵高声喝令:“都散了吧。”
妙月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暗松一口气,刚抬脚走出两步,身后陡然传来一道沉冷男声:“站住。”
下一瞬,一柄油纸伞悄然移来,撑在了她头顶上,隔绝了漫天冷雨。
妙月心跳骤然加快,心知已然避无可避。她脚步滞了滞,只得强压下心底惶然,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去。
“抬头。”
谢澜看着眼前老妪装扮的人儿,实在破绽百出。
其一老妪驼背多是胸椎拱起,而眼前人后背线条尾椎骨往上是直的。
其二眼前人方才听闻官兵喝令散了之际,脚步明显急了起来,不似老妪。
其三,眼前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明显是涂了染料,经雨水冲刷留下一道道灰痕。
“耳背吗?没听到大人叫你抬头!”
妙月认命般抬起头来。
官船船舱之内,谢澜大叉腿踞坐椅上,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着眼前站立之人。
往昔的她有多爱美,他不是不知。如今她将自己扮成这幅丑样,只是为了逃离。
谢府没有任何让她留恋之处吗?
二人沉默良久。
谢澜缓缓起身,将氅衣披在她肩头。
妙月厌恶般退后一步,“我不回去,你没权利教我回去。”
“谢府的环境不适合我,人也不适合我,我不舒服,过得不舒坦。”
谢澜厉声,“你是谢府表姑娘。”
“我不是!”
妙月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什么冒认表亲之罪,她不在乎了。
窗外海风呼啸穿舷,呜呜咽咽。
冷雨斜斜敲打着船篷与船板,淅淅沥沥。
翻涌的浪声,呼啸的海风交织在一起,一寸寸漫进舱内。
谢澜听闻她言,眼底骤然一亮,声线也软了几分,“你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妙月几乎歇斯底里,“遑论我是与不是,我也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凭什么一再干涉我!”
见她态度,谢澜便知她未想起他来了,她记得一切,独独忘记了他。
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怒呵道:“你也配谈想要的生活?这名分、处境皆是你自求自取,给我在谢府好好呆着!”
自求自取?
失忆前,她到底做了什么?
妙月缓缓阖上眼,心觉无力,“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揪着不放。”
“如何没必要?”谢澜语声陡然高了几分。
他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紧贴她手背,胸膛起伏间,是清晰可感的心跳。
妙月猛的睁眼,手抽不出来,身子下意识后退。
谢澜目光沉沉,眼神里的阴鸷避无可避,“你爱我,我们两情相悦,你只是忘记了。”
这般直白滚烫的话语猝不及防砸落下来,毫无预兆。
妙月心头剧烈震颤,眼睛陡然睁大。
失忆前的她,爱他?怎么可能?若是有感情,不可能她醒来后再见他时生理厌恶,人的身体是不会骗人的。
不过如此说来,先前他那些举动,倒也能解释的清了。
谢澜知晓她不是表姑娘,难不成是她自灭门之灾逃出后,被谢澜救下?
而且,她并非处子之身,莫不是,已然同谢澜尝过鱼水之欢了?
“在你没想起来之前,不准离开我身边。”谢澜拽着她手臂,不顾她惊诧神色,将人往前拉了拉,几乎揽进怀里。
俨然一副有情人模样。
可妙月心里不这样想,她用尽全力推开他,一面摇头一面后退。
“你放过我吧!从前的妙月早就已经死了。你我再这般纠缠不休,于你于我,皆是徒增牵绊,毫无益处!”
她直视他灼灼目光,“大夫人已然寻过我了。她同我说,你眼下正在议亲,我只会牵绊你的前程!碍了你的良缘。”
“更何况,我现在已经失忆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来!如今的我对你毫无感情,我心里没有你啊!”
“你不该再这般执意干涉我的去路与抉择。若你当真觉得昔日曾救我一命,要我相报,那我除却这副皮囊身骨,再无别的可以予你。”
“或许这正是你想要的?”妙月通红着一双眼看他,“若我陪你一次,能不能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