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八丈宽三丈的官船航行在浩瀚海面上,劈波斩浪。豆大般的雨点砸进海里,转瞬消逝。
这是城东渡口。
谢澜猜测,妙月临行前必会先去郭神医处取药,随即便自渡口离城。
他下令,命官船悉数巡海堵截,将所有过往舟楫尽数驱至就近岸口停泊。
谢澜乘多桨快船追击,尖底劈波如刀割水,追锋船桨橹齐摇,船身轻捷若隼,破浪飞驰,瞬息便至几里外。
冷雨顺着窗缝钻了进来,丝丝凉意漫入舱内,妙月起身,抬手将船窗阖紧。
海上风浪大作,又逢骤雨倾落,船行受阻放缓行程,抵达时间较原定晚了半个时辰。
青柳已然睡熟了。
妙月莫名心里不踏实,她打开包袱,将今日她穿的那件淡青色衫裙拎起,塞进背后铺匀,乔装驼背。
随即又端起茶盏,服用了几颗药丸,以防体内情、毒发作。
只要到了岸口,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正此刻,舱外陡然响起一阵喧哗,伴着雨声、破浪之声,似有船只贴着水面飞速掠来。
船身猝然一顿,猛地滞住前行之势,案上茶盏猝不及防滑落,噼里啪啦摔碎一地。
船急刹停下来了。
妙月心跳陡然加快,有船将她们拦住了。
她长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舱外是落在棚顶的雨声,以及潇潇风声。
青柳被船摇醒,她起身,“小姐,我出去看看。”
“不必。”妙月伸手阻止。
她不信谢澜能找来,但外头也不至于是海匪,船马上便靠岸,近岸处常有守卫,哪有海匪此刻截船。
不知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此刻还是呆在船舱更安全些。
片刻后,妙月听见船外响起一阵高呼,“即刻将船停至就近岸口!即刻将船停至就近岸口!即刻将船停至就近岸口!”
她没忍住将窗棂开了条缝向外看,才瞥了一眼,便猛地重重合上。
船舷那盏元宝形防风油灯灯火摇曳,透过灯罩映在粼粼海面上,碎成一片摇摇晃晃的金影。
两艘巨船一左一前横截水路,桅上旌旗翻飞,甲板上铁甲卫兵成排立着,而站在最中央的那人……
那人站在伞下,背影挺拔高大,立在濛濛雨幕中,黑色衣袂被风雨吹荡翻飞。
妙月失神,脚下一软,几乎是跌坐到了地上。
为什么?
她明明马上便到岸口了,马上便要拥抱新生活了。
他为什么要追来?
与谢府而言,她不过是个多余的,她走了有什么不好的。
为什么老天如此对她。
一朝穿越到大齐,她好不容易寻到久违的温情,二老待她真心疼爱,早已打心底把他们视作至亲家人。
可安稳温馨的日子没过多久,祸事骤然天降,杨府遭人恶意构陷,无端卷入私盐大案。
她不甘心赴死,藏身于陶缸之内,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双亲惨死眼前,往日朝夕嬉闹的姐妹落得凄惨下场,就连年逾古稀的祖父母,也在踉跄中遭人推倒刺杀。
旧地破灭,人事全非。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青柳见小姐不对劲,忙上前去扶,“小姐,怎么了?”
妙月眼神里透着惊慌,她握住青柳胳膊,“你拿卖身契走吧,包袱里有银两,你全拿走。”
她运气实在是不好,此刻外头落雨,脸上抹的炭灰定会被冲刷。
她逃不掉。
“小姐……”青柳意识到什么,莫非是谢大公子追来了。
她不住摇头,执拗道:“小姐,我不走,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妙月心头一涩,语气沉重却又无奈,“谢澜追来了,往后再想逃,便是难如登天。谢澜此人凉薄,你没必要跟着我受苦。”
妙月见她神情坚定,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狠绝,“你看我装扮成这副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出是我来,可你若执意跟着我,谢澜明知是我们二人一同出逃,定会着重盘查结伴而行的人,反倒更易暴露我,到时候咱们两个都走不掉!”
此刻,船已缓缓开动了。
青柳攥紧衣袖,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小姐,“小姐,我听您的,我们分开走。”
妙月将包袱里自己的文书,户籍册子拿出,剩下的全给了青柳,“别哭了,又不是这辈子见不到了,你先前不是说汀溪村还有你的亲人么,你拿着这些去汀溪村,待日后我定去找你。”
青柳点头。
船行驶至平风渡岸口,有人砰砰敲门,“下船!赶紧下船!”
“官爷搜查逃犯,赶紧下船!”
“再不出来莫怪我们不客气!”
官兵正欲破门而入时,门被打开了。
岸口上,密密麻麻立着约莫百十口人,挨挨挤挤站成一片,静静伫立在雨雾里。
妙月低头佝偻着腰,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