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掖被角的动作一僵，他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门口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短促的呵斥：“谁？别动！”

三两下甲胄碰撞脆响过后，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其间混杂着青年人沉闷的痛呼。

王老汉面色一变，扭头就往门外跑。

李扶摇也跟了出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青年男子正被裴迹的亲卫按在地，那青年挣扎着，胳膊被反拧在身后，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着。

"军爷！军爷！"王老汉扑上前，想握住儿子的双手，又不敢接触亲卫的甲胄，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这是俺大儿！不是歹人！"

亲卫先是看了一眼李扶摇，见她微微颔首，才把地上的青年放开。

青年蔫头耷脑地从地上爬起来，刚想说话，王老汉一个指头戳向他的脑袋：“你还知道回来？我还当你死在赌桌上了！”

那青年被戳的后退了几步，睁大眼睛刚想反驳，又被王老汉截断：“还不服？那床上躺着的是你的母亲，平常要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照顾也就罢了，如今有贵人肯发善心来给你母亲瞧病，你这个长子不在跪在榻前尽孝，反而到外头鬼混！你不要脸，我还想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粗糙的手掌“啪啪”往自己脸颊上拍打，声响又沉又脆，青年欲言又止，终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垂着脑袋再也不敢吭声。

见他跪下不语，王老汉不再多说。转头朝着众人连连作揖：“冲撞了娘子和各位军爷，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让各位看笑话了。”

金妹站在一旁，小丫头被这场面震得目瞪口呆，看王老汉也要跟着跪下，她赶紧上前，学着印象里李扶摇待人接物的口吻说：“老丈快别这样，我家娘子最是和善，不会计较这些的。外头冷，咱们进屋再说。进屋罢。”

王老汉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一手扯起跪在地上的王家大郎，青年踉跄着站起身，日光从他身侧照过来，袖口和手指的缝隙里嵌着没洗净的灰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晶亮。

李扶摇的目光停在在那些亮闪闪的颗粒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招来三七耳语几句，随后才迈进了院子。

*

“老伯，有热水吗？我洗洗手。”李扶摇叫住了正拉扯着儿子进屋的王家父子。

王老汉连声应道：“有，有，娘子随我来。”

他松开拉着儿子的手，又瞪了儿子一眼，示意儿子进屋守在母亲身边。看着儿子低头钻进里屋，他才退了出来，引着李扶摇往旁边的灶房走。

另一间屋子不大，靠墙立着两口豁了角的大陶缸，里面盛满了水，水面浮着细碎的草屑。灶上坐着一瓮陶罐，罐口飘着细弱的白汽。

王老汉先是从陶缸里舀出几瓢冷水倒进木盆，又小心端着陶罐兑了半瓢热水，指尖探进去试了试温度，才搓着手往旁边让了让，局促地说：“委屈贵人了。”

“不碍事，”李扶摇走到木盆边，语气平常，“我叫李扶摇，如果叫不惯我的名字，那就跟以前一样，唤我李大夫或是李娘子都行。”

“哎。哎。”王老汉陪着笑。

李扶摇俯身，双手掬了一捧水，温凉的水从指缝流落，隐约能看出暗黄色的混沌，她抚向盆地，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泥沙颗粒。她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这是河水？你们平常就喝这个？”

王老汉点头。

"那口井呢？"李扶摇问，"我方才进村时，看见村口有井，为什么不吃井水？"

王老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仿佛有人会在门外偷听。然后才凑到李扶摇近前，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口井……大前年就被征走了。"

"什么意思？征走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