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是征走井，是征地。井在地界里头，自然也跟着征走了。"王老汉比划着说，"就黄河边上那个大船场。原先村里祖祖辈辈都吃的是井水，那口井冬夏不枯、甘甜可口。可大前年的夏天，船场来了人，拿了个盖红印的条子，说是要扩建船场，军需征用，连地带井都被划了过去。”

井水能打仗吗？为什么军需征用要把村里的唯一一口井征走？这超出了李扶摇的认知，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都想不通。

看李扶摇不解，王老汉苦笑了一声："俺们去找里正，里正说什么天什么地都是官家的，有军令作证，让俺们别闹了。小小平头百姓哪能跟天争？后来有几户不服，去州府告状，回来之后就再不敢提了。从此之后家家户户就只能去河里挑水吃。”

李扶摇想起进村时瞥过的那一眼，青石砌出的井口周围圈着矮墙、锁着铁链、盖着木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机要重地。她又反复想了两遍，还是不明白：“井水本就是活的，多几个人用也不会干涸。明明离村子这么近，就算归了船场，分村民用几口又能怎样？就算是军需，难道不能设一个时间专门供村民取用吗？为什么连靠近都不让？”

“唉……”王老汉长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跟强权讲道理，本身就是最没道理。

李扶摇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花白头发的脑袋，忽然就后悔了，如果之前多想一点，要个郓州本地的官吏同来就好了，如果……她能直接查办就好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强逼自己不再去想，转而说道：“阿姊的病……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她体内有虫，身体被掏空太久了，到最后这一胎时年龄已经很大了，难产耗干了最后一滴气血，叠加到一起，不得不倒了下来。这些病都很棘手，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李扶摇艰难开口，看着王老汉逐渐灰白的神色，终是不忍，又说，“慢慢来，也许……还有缓过来的机会。”

王老汉静了一息，猛地抬头：“怎么会呢？村里的妇人比不上官老爷家的金贵，连生七八十来个也都是常有的事，女人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我家婆娘就……”他往旁边房子看了一眼，又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哀叹道，“怎的如此命苦！”

竟不知是在说谁！

李扶摇几欲作呕，她攥紧了拳头，狠狠闭眼，深吸一口气，又默默吐出，如此反复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啊，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妇人跟着你，可不就是她的命。”她话语带刺，王老汉闻言面色一僵，再不言语。

李扶摇这才接着说：“她需要药，需要干净的水，还需要吃食。看在你‘命好’的份儿上，这些东西我都会想办法，不用你来操心。”

“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能把她救回来，你再去让她接着生儿育女，那这病治了也白治，迟早还是会倒下的。”

王老汉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李扶摇看着他的反应，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她心下叹息，遇到了这一家，她尚能说些话，可祖祖辈辈刻进骨子里的观念呢？她能给这家阿姊送药送粮，送一丝运气，可满天下被“生养本分”四个字裹挟、拖垮、耗干的女人们呢？活路，在哪里？

指尖残留的浑水慢慢凉透，就像她此刻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心。

*

李扶摇带人道别，王家父子跟在她们身后，一路送到了村口。

井边立着一棵老槐，枯瘦的枝桠斜斜探出官船场的土墙，又被从河面卷来的寒风刮得簌簌发抖。王老汉裹紧了打满了补丁的破袄，脚还在往前挪，李扶摇按了按他的臂膀，说：“老伯留步吧。我回去斟酌出几个方子，下午会派个跑腿的把药和吃食送来，一并说明煎药的方法，你们照做就行。家里阿姊离不得人，还是快回去吧。”

父子俩这才钉住脚，王老汉拉着大儿子退到路边土坡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枯树，弓着腰目送李扶摇一行人走远。

李扶摇翻身上马，与指尖轻抚马鞍，余光与身侧的三七短促一碰，三七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马蹄碾过冻土，小村落和连片的官船场都被甩在了身后，直到确认周遭只剩呼啸的寒风，三七才打马靠近李扶摇，低声禀报道：“娘子吩咐完我就差人去办了，不过现在还没传回消息，估摸着是真如娘子所料……探查到了什么。”

"多久了？"

"快小半个时辰了。"

李扶摇攥着缰绳的指节紧了紧。半个时辰，滩涂不算大，芦苇也不算深，若是寻常探查，早该回来了。她没说话，乌飒雪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马蹄在冻硬的土路上踱出细碎的闷响。

三七一直观察着她面上的神情，看到前方岔路口，先一步出声：“娘子，此地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