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黄河沿岸气候干寒，晨雾多发，霜气覆着枯草，白茫茫的一片。郓州城西黄河沿岸的官船场外墙岔路口，缩着一个揣手佝偻的老农。在雾气的笼罩下，他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又缩得很短，风灌进领口，他缩着脖子来回倒腾着双脚，但眼睛一直盯着路的来处，一眨不眨。

远远看见一行人从官道岔进来，他先是不敢认，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个身着月白色披风的女子，才猛地从袖口里抽出双手，快步迎上前去。

李扶摇本担心找不到地方，可顺着王老汉所说的官设船场一绕，便有一人从拐角处扑了过来，待看清那人的脸，她“吁”的一声唤住了乌飒雪。

王老汉面庞浮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又布满脏污的破絮袄，两只手冻得发紫，可脸上挂着一种掺杂着惊喜与期盼的、小心翼翼又近乎讨好的笑。

“娘子，俺、俺在这儿。”王老汉舌根冻的发紧，勉勉强强才把每个字都说清。

李扶摇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三七：“老伯，等久了吧？”

“没、没等多久。”王老汉摆手，可嗓音打着颤。

李扶摇笑笑，接过金妹背着的包袱，塞进老汉手里：“这是些饴糖点心，等会儿回家你烧点热糖水喝喝，暖暖身子。”

老汉下意识抱紧包袱，嘴上却连连推辞，李扶摇笑了笑，只说：“走吧。”

王老汉在前方带路，李扶摇打量了下四周，夯土路面的尽头有一处被土墙拦起的水井，井口盖着木板，又缠绕着铁链，墙头还插着碎瓦，旁边立着块半埋进土里的界碑，碑面有一行阴刻小字，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军需……用地”几个字。

李扶摇的脚步慢了一瞬。

王老汉没回头，可后背像长了眼睛般走得更快了。

夯土路变土路，又拐过一道弯，眼前是一小片低矮的土屋。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几户人家，一眼便能望全，这里的房子低矮，门板腐朽，缝里糊着黄泥，墙上有一道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塌陷。

王老汉家在最里面的高处，站在他家门口，能看见整个村子，和远处皲裂泛白的滩涂。

李扶摇弯腰迈过门槛。

屋里很暗，唯一的亮光是从门框照进来的一线阳光，斜斜落在靠墙的土炕上。炕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堆着一条灰扑扑的薄被，被子里裹着一个人。

一个瘦得几乎看不出身形的人。

李扶摇摸索着走近。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才看清炕上那个女人的样子：极度苍老的一张脸，头发枯黄稀疏，头皮露出一块一块的白；颧骨高高突起，面皮贴着骨头，两颊塌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她的身体盖着一床薄被，被面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但隔着被子，还是能看出底下人瘦的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阿姊。"李扶摇轻声唤了一下。

这是她特地向金妹讨教了的称呼。

炕上的女人醒着。眼睛半睁，瞳孔周围一圈灰白，听到声响，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从房梁移到李扶摇脸上，又移开，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没有声音。

王老汉站在旁边，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闻言慌张解释道："她前几日还能说话，这几日又不成了。"

李扶摇笑了笑，让王老汉不必守在跟前，先去烧点热水。看他出去，她才对着炕上的人轻声说：“阿姊，我是大夫，给你看看，好吗？”

那女人的眼珠转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声音。

李扶摇把她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托出来。

搭上手腕，指腹下的脉跳很弱，像一根在风里晃动的蛛丝。她数了很久，才勉强数出频率。尺脉几乎摸不到，寸脉浮而虚。肾气虚极，气血两亏。她又伸手搭上患者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凉，皮肤干得像树皮，没有一点润泽。

李扶摇轻轻掀开被子，检查病人的身体。

肋骨凸出，腹部凹陷，肚脐深陷成一个黑洞。她的手臂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瘀斑，是毛细血管脆弱破裂导致的皮下出血，但不是磕碰的伤痕。下肢浮肿，用手指一按一个小坑，是低蛋白血症的表现。

然后李扶摇看见了她小臂内侧的一个小包。

皮下结节，黄豆大小，摸上去硬硬的，可以在皮肤下面轻轻滑动。她又翻了翻病人的另一只手臂，在上臂内侧摸到了第二个。转头看颈部，颈侧长筋处，还有一个更小的。

囊虫。

李扶摇心里咯噔一下。

皮下结节、营养不良、长期虚弱……这几样东西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很熟悉但不愿意确认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