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虫病学是基础综合科目,囊虫病更是常识,寄生虫在旧时农村并不罕见。因为卫生条件差、猪肉未经检疫、没彻底煮熟等缘故,绦虫虫卵经消化道进入人体,随血液播散,寄生在人体皮下、肌肉、甚至脑内。皮下结节就是最常见的体征之一。
李扶摇朝病人的视线伸出一根手指,绕圈移动,病人双眼浑浊,眼底还有一圈轻微的淤血,眼球迟滞地追随着手指的轨迹缓慢转动。观察了一会儿,李扶摇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很像是慢性的、持续了很久的神经损害——虫体如果入脑,会损伤神经,引发癫痫、头痛、视力障碍,严重的甚至会致死;如果堵在脊髓里,就会造成双腿瘫痪或者大小便失禁。
她收回手指,无意识地叹了口气,这里没有现代人所熟知的驱虫药,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可是在这里,能用的几乎没有。
槟榔、南瓜子、雷丸、鹤草芽……这些元素理论上有效,但她不知道这个时代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如何把控剂量、又能有多少效果,她完全没有答案。
更重要的是,就算真有万分之一的幸运降临,她找到了合适的药剂、使用了合适的剂量、达到了合适的效果,寄生虫被成功驱杀了。可然后呢?虫体死亡崩解引发的剧烈炎症和脑水肿也会将病人推向生死边缘,颅内压飙升,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似乎能看到黑白无常正守在这个女人的床头。
可万一呢。
万一真有幸运降临呢。
她来这里一趟,总不能是白来的吧?
她想,我总要先试一试。
脚步声渐渐靠近,王老汉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手上还端了个冒着热气的碗。
李扶摇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不来的?”
“约莫半年前吧,刚生了一胎,难产大出血,孩子没活成,她也跟着垮了,躺下去就再没起来过。”
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李扶摇浑身的毛都要炸了。
那边王老汉还沉浸在回忆里,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按理说这都第六个了,谁曾想会这么难?头天下午就开始疼,熬到了后半夜还没动静,俺一看这不成啊,赶紧跑了三里地请了接生婆。那婆子一摸,说是胎位不正,又折腾了一天一夜,最后总算生下来了,可她半滴奶水都没有,娃像个小猫崽儿似的,硬捱了几天,还是没了。唉……都是命!”
李扶摇闭了闭眼,“生的时候,她多大?”
“四十三。”王老汉神情憨厚,热水烧开,他就赶紧化了糖端了过来,热量传递到指尖,粗陶碗也烫的厉害,他赶紧把碗放到了炕边的小桌上,搓着手问,“娘子,俺婆娘还能治吗?”
李扶摇看着眼前面目老实的老农夫,又看看破褥子裹着的瘦弱女人,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掀开被子,仔细观察女子腹部,只见下腹处有一小处平缓的隆起,她小心地按了按,触及是质地偏硬的包块。应该是产后子宫复旧不全,可能还伴有盆腔积液或陈旧血块。轻轻拉开病人的小臂,视线滑过腋下,毛发已经基本脱落——这是她之前忽略的。最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掀开女子衣物,看了一眼,□□也稀疏到几乎看不见。
李扶摇忽然想起现代医学里那个完整的名字。这个名字她只在课本上见过,从来不曾亲眼确诊过一例:席汉综合征——产后大出血导致垂体缺血坏死,全身激素系统崩溃。
这个病的诊断需要激素水平检测,但是目前,所有的表症都能对上:生产、大出血、没有奶水、畏寒怕冷、毛发脱落、再也起不来床……她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而这个极限,是被寄生虫、长期营养不良、一次次的怀孕、生产和丧子加速推到的。
在她的身体里,同时运行了两种病,第一种是囊虫病,寄生虫汲取了她的身体里为数不多的养分,游走在她的身体里不断壮大、堵塞,导致了宿主生命垂危;第二种是席汉综合征,生产大出血直接催垮了她的身体,使得她再也无法应对外界的刺激,一个小感冒都有可能要人命。
很不幸的是,这两种病,她都没有好的治疗方案。
更不幸的是,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治疗矛盾,叠加之后,进退维谷、攻补两难。
真的没救了吗。
李扶摇忽而问道:“每逢病情加重,有没有过剧烈头痛、呕吐,或者抽搐?”
王老汉愣了一下:“有、有过的。刚入冬,她突然喊头疼,疼得撞墙,还吐了好几回。俺去找过赤脚大夫,大夫说可能是风寒入脑,开了几副药,喝了也没见好。后来不嚷疼了,但人就不太对了……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李扶摇没说话,端起碗,王老汉赶紧把女人扶起来。
她舀起一勺糖水,吹凉,喂到女人嘴边,那两片干裂的唇像久旱的土地遇到甘霖,十分积极地吞咽,不一会儿,一碗糖水就喝完了。
李扶摇放下碗,脑子里还在飞速转动。席汉综合征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药物可以逆转,她能做的只有加固身体根基:补充营养、增加盐分摄入、提高血容量。但王老汉家别说是肉了,就连一口盐,都不一定能吃得起。
盐?她心头一动,脑子里忽而闪过一些画面,念头快的来不及捕捉。
“老伯,”她随着直觉开口,“你们这里,产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