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队伍再次启程。刘畅肩上的箭伤虽因救治及时、陈煜吸毒果断,加之太医妙手,并未伤及筋骨,毒素也基本拔除。他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大半,执意不肯耽搁行程。只是经此一役,随行护卫死伤近半,余者亦多带伤,原本严整的护卫圈显得单薄了许多,更多倚重那些神出鬼没、始终未曾完全显露身形的暗卫。
马车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微妙凝滞。空间有限,五人共处,各怀心事。
刘畅靠坐在最里侧铺着厚软垫子的位置,闭目养神,脸色平静,但偶尔马车颠簸牵动肩伤时,眉心会几不可察地轻蹙一下。每至此时,坐在他身侧的陈煜便会立刻投去关切的目光,或是伸手虚扶一下。
行程枯燥,午间休憩时,陈煜寻来食盒。里面是出发前备好的、易于存放的精细点心和熬得糜烂的肉粥。他先试了试粥的温度,这才小心舀起一勺,递到刘畅唇边。
“陛下,用些粥吧,太医说需得补益气血。” 陈煜的声音很轻,眼神专注。
刘畅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微微一顿,终究没说什么,张口接了。他贵为天子,何曾需人如此近身喂食?但陈煜做得自然,他竟也未觉十分抗拒,许是伤病令人脆弱,又许是……别的什么。
一勺接一勺,陈煜动作耐心细致,不时用洁净的帕子拭去刘畅唇角沾到的少许粥渍。那动作轻柔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刘畅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抿的唇上,那唇上的青紫肿痕已消退大半,只余淡淡痕迹。想到这是为自己吸毒所致,刘畅心底某处微微塌陷,泛起一丝陌生的柔软。
对面,沈婉儿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有那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能感觉到身旁姜哲明身躯的僵硬,也能用余光瞥见斜对面姜哲思低垂的眼帘和苍白的侧脸。
姜哲明确实浑身不自在。兄长就坐在对面,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山海。他能闻到兄长身上淡淡的药香和那缕熟悉的冷冽气息,能看到他因颠簸而微微晃动的单薄肩膀,却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不能肆意投去。而身边名义上的妻子,沉默得像一尊冰雕,散发着无声的压抑。皇帝与陈煜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亲昵与依赖,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狼狈与不堪。
姜哲思则几乎将所有存在感降至最低。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车板晃动的光影上,努力摒除一切感官——不去看对面弟弟紧绷的侧脸,不去感受身旁沈婉儿死寂的气息,更不去留意皇帝那边过于亲密的氛围。他只是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仿佛这样就能安全。
路途漫长,偶尔停车休整,众人下车活动筋骨。行至一处山花烂漫的缓坡,连日紧张气氛稍缓。陈煜见坡上野花开得热闹,多是些不起眼却生机勃勃的雏菊、紫菀,间或有点点星蓝的勿忘我。他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挑选那些花茎柔韧、颜色清丽的小花,手指灵巧地穿梭编结。
刘畅在不远处与暗卫统领低声交谈,布置后续行程与警戒,余光却瞥见陈煜专注编花的侧影。日光透过树梢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长睫垂下,神情宁静,与那日林间煞气四溢、凌空御梅的模样判若两人。刘畅一时有些怔忡。
不多时,陈煜起身,手中已多了一个小巧别致、以淡紫和白色小花为主,点缀着几点星蓝的花环。他走到刘畅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将花环递上:“行路枯燥,编着玩的。陛下若不嫌粗陋……”
刘畅看着那算不上精致、却充满野趣生机的花环,又看看陈煜眼中那点期待,沉默一瞬,竟微微低下了头。
陈煜眼中笑意加深,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戴在刘畅发髻之下的位置。玄色衣袍,苍白面容,衬着这小小一圈野花,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帝王的冷肃,添上一抹罕见的、近乎柔和的色彩。
姜哲明远远看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曾几何时,兄长也会在春日为他编过柳环……他下意识看向哲思,却见哲思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侧脸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沈婉儿则默默移开了视线。那刺眼的温情,不属于她,也映照着她的孤寂。她独自向溪边走了几步,看着水中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
是夜,扎营在背风的山坳。沈婉儿心绪烦乱,难以入眠,见月色尚可,便裹紧披风,信步走出营地范围,想寻片刻清净。她不知不觉走到白日路过的一片竹林边,竹影森森,月光斑驳。
突然,脑后传来一阵疾风!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口鼻便被一块浸了药味的湿布捂住,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沈婉儿在一处完全陌生的、漆黑简陋的山洞中醒来,手脚并未被缚,但浑身酸软无力。洞内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映着面前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面目模糊的身影。
“你们……是谁?” 沈婉儿声音发颤,强作镇定。
黑袍人声音嘶哑怪异,显然经过伪装:“沈小姐不必知道我们是谁。只需知道,我们能帮你。”
“帮我?” 沈婉儿警惕地后退,背抵上冰冷的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