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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林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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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接过,指尖冰凉,没有回头,转身离去。哲明跟在身后半步,目光始终缱绻地落在那道孤直的背影上。

夜色更深,河水流淌不息,带走了一些东西,也沉淀下更多暗涌。无人知晓,一颗饱受摧折的心,已在绝望深渊边,悄然种下名为“恨”的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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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密室。

沉水香的青烟在昏暗的光线中笔直上升,却驱不散室内凝滞如铁的氛围。紫檀木门紧闭,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琉璃灯罩内的烛火被刻意压低,只幽幽照亮书案前一隅,将靖王刘霄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庞大而扭曲,宛如蛰伏的凶兽。

刘霄并未落座,而是背对门口,负手立于窗前。窗外夜色如墨,他的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烛火偶尔跳跃时,映亮他紧抿的唇角,冷硬如冰封的断崖。

兵部尚书沈逸垂手立在书房中央,距离刘霄约五步。他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官袍下摆繁复冰冷的银线刺绣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着皮肤。书房静得骇人,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一声,又一声,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良久,刘霄缓缓转身。烛光落在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儒雅消失无踪,眼底唯余两点幽冷的寒芒,如同深潭底不见天日的坚冰。

“沈尚书。”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像钝刀刮骨,一字字磨在沈逸的心尖,“第几次了?嗯?”

沈逸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干涩:“卑职……无能。”

“无能?”刘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似笑非笑,更似讥诮,“猎宫失手,丞相府功败垂成,如今路上精心设伏,连‘幽冥引’都用上了……结果呢?刘畅还活着,瞧着也无大碍。我们的人,倒是一个没剩。”他踱步上前,步伐轻缓,却带着山岳倾颓般的压迫,停在沈逸面前半步,“沈逸,你这兵部尚书的椅子,是不是太烫了?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妥帖?”

沈逸额角冷汗滑落,刺痛眼角,却不敢稍动。“王爷息怒!此次……实是那妖人护驾诡异,暗卫出手又快又狠,我们……”

“借口!”刘霄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厉,“本王不听这些!本王只要结果!结果就是刘畅还活着,还在往永城去!本王的谋划,一而再,再而三,成了笑话!”他微微俯身,凑近沈逸,几乎能听到对方牙关细微的磕碰声,“沈尚书,你说,这般无用之人,留着何用?你这尚书之位,是不是也该换个人来坐坐了?”

“王爷!王爷开恩!卑职知罪!卑职定将功折罪,万死不辞!”沈逸膝盖一软,险些瘫跪下去,声音里带上了惊惧的颤音。他深知眼前这位王爷的手段,温文表象下的狠辣足以让他顷刻间万劫不复。

刘霄直起身,冷冷睨着他惊惶失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猎物的快意。他未再言语,任由沈逸的恐惧在死寂中无声蔓延。片刻,才缓缓踱回书案后坐下,恢复了那副看似平静的姿态。

“将功折罪?”刘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发出笃笃的闷响,“你还有何‘功’可立?除了继续派些废物去填刀口。”

沈逸心脏狂跳,知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强压惊惶,大脑飞速转动,将这几日线报中零碎的讯息拼凑:“王爷,卑职虽在行刺上接连失利,却也并非全无线索。沿途眼线,以及……从相府某些人口中探得的消息,另有一番蹊跷。”

“说。”刘霄眼皮微抬。

沈逸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秘辛的味道:“据报,姜家那两位公子,姜哲明与姜哲思,一路上举止亲昵,远超寻常兄弟情分。遇袭之时,姜哲明不顾己身,率先护卫的乃是其兄,而非新婚妻子。前夜河边扎营,更有眼线隐约窥见,二人月下私会,状甚……亲密。”他措辞谨慎,未敢直言秽乱,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刘霄眼中幽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姜堰教子有方,竟养出这般‘佳儿’?”他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鄙夷中混杂着发现猎物的兴奋,“姜老儿素来讲究体统规矩,若知晓家中出此悖逆人伦的丑事,那张老脸,怕是无处可搁了。”

“正是!”沈逸见刘霄意动,连忙趁热打铁,“王爷,此乃天赐良机!那姜哲明的新妇,乃是户部尚书沈追之女,沈婉儿。此女一路随行,亲眼目睹夫君与他人……行此不堪之事,心中岂能不生怨怼?不怀恨意?”

刘霄目光深邃起来,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快了几分:“沈追的女儿……沈婉儿?”他沉吟着,“沈追此人,谨慎守成,并非本王心腹。不过,其女既然嫁入姜家,又遭此奇辱……”

“王爷明鉴!”沈逸急声道,“沈婉儿身在局中,日夜与那几人相处。若她心怀怨愤,稍加引导,或可成为我们插入姜家、甚至波及皇帝身边的一枚暗棋!传递消息,窥探虚实,乃至在关键之时有所动作,岂不比我们费尽心机从外强攻,更为便宜、隐蔽?”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刘霄靠进椅背,半阖着眼,指节无声地敲击着扶手,似在权衡。沈逸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半晌,刘霄重新睁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计。“沈婉儿……确是一步棋。只是,她非我族类,其父沈追态度曖昧。如何确保她能为本王所用?又凭什么信她?”

“王爷,此女眼下处境,便是最好的突破口!”沈逸低声道,眼中闪过精光,“她新婚遭冷遇,夫君心系他人,此等奇耻大辱,足以让任何一个女子心性大变。我们不必直接与她父兄交涉,只需设法……让她‘偶然’得知,王爷您能为其主持公道,许她一个解脱,甚至一个前程。女子在绝望之时,最易抓住看似能拯救她的稻草。况且,她身在队伍之中,若想报复姜哲明,离间那对……兄弟,乃至给陛下身边那位‘特别’的陈公子添些麻烦,岂非近水楼台?”

刘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前程?公道?”他轻笑,“告诉她,只要她识时务,肯为本王耳目。事成之后,姜哲明随她处置。若她做得好,本王不吝给她一个……更风光的前程,让她乃至她父亲沈追,都明白该站在哪一边。” 话中暗示的“风光前程”与对沈追的拉拢,让沈逸心头一动。

“王爷英明!卑职定设法将王爷的‘好意’传递给沈婉儿,让她知晓该如何抉择!”

“不仅要传递‘好意’,”刘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目光锐利如锥,“还要教她如何做。怨愤易坏事,需得引导。让她学会隐忍,学会观察,学会在最不经意处,递出最要命的一刀。尤其要留意刘畅与那陈煜。此二人关系匪浅,陈煜更是身怀异术,是刘畅如今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弱点。若能找到陈煜的破绽,或是挑动他与姜家兄弟、甚至与刘畅之间生出嫌隙……那便事半功倍。”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俞疆域图前,指尖落在北方永城的位置。“永城……刘畅自投罗网,我们便成全他。路上刺杀,不必强求,虚张声势即可。真正的杀局,要布在永城。那里天高皇帝远,旱魃肆虐,民不聊生……正是借刀杀人、制造‘天灾人祸’的绝佳之地。”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沈逸:“让你的人,提前潜入永城。散布流言,就说皇帝乃灾星降世,身边所带妖孽,正是触怒上苍、导致永城二十年大旱的根源!如今妖星伴帝亲至,是要吸干此地最后的生机,让永城彻底化为鬼域!把水搅浑,让那些渴疯了的百姓,去恨,去怕,去……逼宫!”

“王爷神机妙算!”沈逸连忙躬身,“民怨如火,一旦燎原,纵是帝王也难以扑灭!届时他若交出妖人,则自断臂膀;若执意庇护,便是坐实罪名,民心尽失!我们在朝中发动,便名正言顺!”

“不止于此。”刘霄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告诉沈婉儿,留心搜集刘畅与陈煜的软肋,留意姜家兄弟私情的实证。必要时……不妨‘帮’他们一把,让这些污糟事,晒在光天化日之下。本王倒要瞧瞧,内忧外患,众叛亲离,他刘畅的龙椅,还如何坐得安稳!”

“是!卑职即刻去办!定不负王爷重托!”沈逸精神一振,仿佛看见了将功补过的曙光。

“去吧。”刘霄挥挥手,重新背过身,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记住,沈尚书,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再失手……后果,你清楚。”

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却让沈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卑职……誓死为王爷效命!”他深深一揖,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满室的阴谋与寒意封存。

书房内,刘霄独自立于明暗交界。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与山河,落在那片北方焦渴的土地上,以及正走向那片土地的、他的皇兄身上。

“刘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裹挟着刻骨的寒意,“你以为奔赴永城,便能寻得真相,洗净‘灾星’污名?殊不知,那里早已为你备好了坟墓。带着你的妖孽,带着你那可笑的兄弟情深、君臣之义……一同,葬在那片永不落雨的土地下吧。”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火花,将他狰狞的影子瞬间放大在墙壁上,恍如择人而噬的鬼魅。一场针对帝心、亲情、人性的,更为阴险毒辣、无孔不入的网,正随着永城之行的车轮,悄然张开。而网中的猎物们,尚不知晓,致命的毒刺,或许就藏在看似最柔弱的花蕊之中,源自最隐秘的伤痕与最炽烈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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