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
鎏金蟠龙香炉内青烟笔直,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重与血腥气。烛火彻夜未熄,映照着刘畅冰冷如铁的面容。他已换回明黄帝袍,肩臂处的包扎在厚重织物下隆起细微的轮廓,俊美的脸上不见疲色,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杀伐威严。
殿下,以丞相姜堰为首,几位侥幸未被卷入刺杀核心、或昨夜及时被接入宫中的重臣分列两侧,个个面色惊惶未定,官袍下摆似乎还沾着昨日未曾拍净的尘埃与惊惧。
姜哲明扶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兄长姜哲思站在父亲身后稍侧的位置。哲思几乎全靠弟弟搀扶才能站稳,昨日混乱中虽未受重伤,但极度的惊吓、情感的煎熬以及最后目睹那超乎想象的一幕,已让他心力交瘁,眼神空茫。哲明则紧绷着脸,下颌线条僵硬,眼底布满血丝,既有后怕,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眼前帝王的复杂情绪——昨日若非那“妖人”出手,皇帝或许已死,但那人……与皇帝究竟是何关系?猎宫那次也是他出手相救。
“众卿,”刘畅的声音打破沉寂,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上,“昨日丞相府之事,非止刺杀,乃谋逆!”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光天化日,朝廷重臣府邸,数十死士公然行刺天子,事后更欲屠戮宾客灭口。此非一人一党之狂悖,是有人视国法为无物,视朕之江山为囊中之物!”
殿内空气又凝固了几分。几位老臣额角渗出冷汗。
“姜相。”刘畅看向手臂缠着绷带、神色肃穆中带着难以掩饰悲愤的姜堰。
“老臣在。”
“着你即刻会同刑部、大理寺、京都兵马司,封锁现场,彻查所有刺客尸首、兵器、来路。凡昨日参宴者,逐一盘问记录,凡有可疑行迹、关联者,无论品级勋爵,一律先行羁押,严加审讯!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阻挠查案者,可先斩后奏!” 刘畅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凛冽的寒气和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是要掀起一场席卷朝堂的腥风血雨。
姜堰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老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此外,”刘畅顿了顿,目光掠过姜堰身后的哲明哲思,“昨日府中伤亡侍卫、仆役、以及无辜受牵连的宾客,着有司厚加抚恤。”
“老臣……谢陛下体恤。”姜堰声音干涩,顿了顿,想起一事,脸上露出更深的愧色与担忧,“陛下,昨日混乱,臣那新过门的儿媳沈氏……尚且留在府中厢房,不知安危……”
刘畅眉头微蹙,昨日只顾皇帝安危和追兵,确实忽略了那位刚拜完堂便被送入洞房、恐怕还没搞清楚发生何事的林家小姐。“即刻派人回府查看,确保林小姐安全,妥善安置。”他补充道,语气稍缓,“姜相,你先带哲明哲思回府吧。府中此刻想必也需主事之人。”
姜堰心中记挂府中情况与儿媳,也不再耽搁:“谢陛下,臣等告退。”
哲明扶着哲思,跟着父亲缓缓退出大殿。转身前,哲明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以及皇帝身侧那个空着的位置——那个叫陈煜的人并未出现在这朝议之上。他心中疑惑更深,但此刻家族安危、兄长状态、还有那位名义上已是自己妻子的林小姐,都让他无暇细想。
目送姜家父子离开,刘畅又对其他几位重臣做了一番布置,无非是稳定朝局、加强京城戒备、安抚民间舆论等。众人领命,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风暴的恐惧,相继退去。
大殿终于空寂下来,只剩下萦绕不去的血腥记忆与香炉余烟。刘畅靠在御座上,闭了闭眼,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并未松弛,脑海中反复闪回昨日的惊险——毒矢的寒光、侍卫倒下的身影、刀锋临头的绝望,以及……陈煜凌空而起、周身梅花纷飞如剑的惊人景象。
他睁开眼,对一直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低声道:“回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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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寝殿·同时
与外朝紫宸殿的肃杀紧张不同,寝殿内弥漫着一种更为隐秘的压抑。
陈煜已换下那身染尘的道袍,穿着一套简单的素白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气息有些虚弱。昨日强行催动那尚不熟悉的、属于这具“梅花妖”身体的本源力量,击退刺客,几乎抽空了他丹田内微薄的法力,甚至反震了经脉,此刻体内灵力紊乱,隐隐作痛。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此刻坐在他对面,正慢条斯理品着一盏宫人刚奉上热茶的布衣老者——他的爷爷,梅老。
爷爷依旧戴着那顶遮住大半面容的斗笠,但周身那股山野清寂又深不可测的气息,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他似乎对皇宫大内毫无敬畏好奇之心,仿佛只是坐在自家林间小筑。
殿内宫人都已被陈煜示意退下,只剩祖孙二人。
沉默良久,陈煜终于忍不住,端起另一盏茶,走到爷爷面前,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和后怕:“爷爷……您、您怎么进来的?” 他指的是这守卫森严、层层禁制的皇宫内苑。
梅老放下茶盏,抬起眼。斗笠阴影下,那双眼睛清亮锐利,丝毫不见老态,此刻正静静地看着陈煜,没有立刻回答。
陈煜被看得有些发毛,低下头。
“皇宫?” 爷爷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过是凡俗帝王居所,些许禁制守卫,于老夫而言,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有何难处?”
这话说得极其随意,甚至有些狂妄,但陈煜知道,爷爷从不说大话。他想起昨日巷口爷爷一跺脚便生出梅林屏障的神通,心中信了七八分。
“那……您昨天怎么会恰好在那里?” 陈煜又问,这是他一直的疑惑。
梅老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缓,带上了一丝责备与担忧:“一个月前,你在梅岭深处气息突然断绝,魂灯摇曳欲熄,爷爷便知你遭了大难。寻着血脉中最后一点感应与天地间那丝不寻常的灵气扰动,耗费心力推演,才知你竟魂魄离体,落入此方时空界隙。一路追索至此方世界,又感应到俞都方向红鸾煞气交汇,显是大吉大凶之兆,便过来看看。果然……” 他叹了口气,“你不仅卷入此间帝王劫数,竟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用本源妖力!你可知,这般暴露,于你而言,是何等凶险?”
陈煜身体一颤,他当然知道。昨日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此刻回想,满堂宾客、刺客、侍卫……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他非人的力量。这消息一旦传开……
“爷爷,我当时……没有办法了。” 陈煜声音有些哽咽,“他要死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刘畅,也是他心中的清晨。
梅老目光深邃,似乎能看透他心中所想,沉默片刻,道:“此间事,因果纠缠,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你既已暴露,京城便不再是安全之地。那些凡人刺客背后的主使不会罢休,而世间对妖异之力,向来是既惧且贪。今日爷爷来,便是要带你走。”
“带我走?” 陈煜猛地抬头。
“不错。” 梅老语气斩钉截铁,“离开这是非之地,回梅岭深处,或者去更远离尘嚣的灵秀之地。待你修为稳固,能完全掌控自身之力,再论其他。”
“不!” 陈煜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站起身,因为激动牵动内息,脸色又白了几分,“爷爷,我不能走!我还有事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