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刘霄早早便到了，一身亲王常服，笑容可掬，周旋于众宾客之间，言谈风趣，礼数周全，俨然一位真心来贺的皇室贵胄。唯有偶尔掠过主席位的目光，深不见底，寒光微闪。他身后跟着两名看似普通的亲随，低眉顺眼，却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内的守卫布置、宾客席位、以及来往通道。

姜堰作为主家，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却被完美的笑容遮掩。姜哲思跟在他身侧，一身淡青色长衫，衬得人越发清瘦寂寥。他面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精神，替父亲招呼应对，举止得体，言谈温雅，只是那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目光时不时不受控制地飘向府门方向，又迅速收回，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圣上驾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压过了所有喧嚣。

满院宾客瞬间肃静，随即纷纷整理衣冠，躬身行礼。只见皇帝刘畅身着常服，但气度威严，在一众禁卫的簇拥下步入府中。他身侧半步之后，跟着一位身着月白道袍、以轻纱半遮容颜的年轻“方士”，气质清冷出尘，正是易容改扮后的陈煜。他低垂着眼，看似恭敬，目光却借着纱帘的遮掩，迅速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靖王刘霄及其随从身上略作停留，心中那股莫名的警惕感隐隐升起。

“今日是姜卿家喜日，朕特来道贺，诸位不必多礼，尽兴便是。” 刘畅声音平和，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即在姜堰的亲自引领下，于主席首位落座。陈煜则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个真正的随行方士。

吉时到，鼓乐齐鸣。迎亲的花轿终于在万众瞩目下抬入府门。一身红袍的哲明骑着白马在前，身姿挺拔，面容被繁复的婚服和礼冠映衬得俊美非凡，只是那脸色在阳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进行一场与己无关的仪式。

新娘被搀扶下轿，跨过火盆，与哲明并肩而立。喜娘高声唱礼，引导着新人步入正厅。

“一拜天地——！”

哲明与盖着红盖头的沈婉儿缓缓转身，对着天地躬身。哲明动作标准，却透着一种机械般的僵硬。

姜哲思站在观礼的人群前列，看着那一双刺目的红衣，看着弟弟弯下的脊背，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褪色，只剩下心脏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的剧痛。他微微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地面。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于上的姜堰。姜堰神色肃穆，眼底带着欣慰与复杂。哲明再次行礼，目光低垂，不曾与父亲对视。

陈煜站在刘畅身后，隔着纱帘，他能清晰看到哲明那看似平静下近乎崩溃的紧绷，也能看到不远处哲思苍白的侧脸和用力握紧到指节发白的手。他心中叹息，这种被世俗与权势生生拆散的痛苦，他虽未亲历，却因寻找清晨而能深切体会。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礼，仿佛敲响了某种丧钟。哲明与沈婉儿相对而立，缓缓躬身。红盖头微微晃动，沈婉儿的身影显得纤细而坚定。而哲明在弯下腰的刹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彻底熄灭了。

礼成。喧天的欢呼与祝贺声浪般涌来，将新人送入洞房。宾客们重新落座，丰盛的酒宴正式开始。丝竹再起，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觥筹交错，气氛似乎达到了最高潮。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喧嚣与喜庆之下，暗流终于开始涌动。

靖王刘霄端起酒杯，向着主席位的皇帝遥遥一敬，笑容满面。同时，他垂在桌下的左手，极轻、极快地做了一个手势。

一直安静侍立在他身后的一名亲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形悄然融入往来送酒布菜、穿梭不息的下人与宾客之中。另一名亲随则略微调整了站姿，目光似无意地锁定了皇帝刘畅所在的主席区域，以及几条可能的撤离路径。

陈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下意识地靠近刘畅半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刘畅放在桌上的手背。

刘畅正举杯回应姜堰的敬酒，感受到陈煜的触碰，目光微侧，与他隔着纱帘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的帝王生涯与战场历练，让他对危险的嗅觉同样敏锐。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与姜堰又闲谈了两句，但桌下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的团圆戏码，台下猜拳行令、笑语喧哗。谁也没有注意到，几名衣着普通、面容模糊的“宾客”或“仆役”，正借着人群的掩护，从不同方向，向着主席位缓缓靠近。他们步履沉稳，眼神低垂，手中托盘下、袖笼里，隐约有金属的冷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