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拂晓

天色未明，丞相府已是一片压抑的忙碌。大红灯笼彻夜未熄，将廊庑照出一种惨淡的红。下人们捧着各色吉物、果盘、酒具匆匆穿行，不敢大声言语，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被这过于“盛大”的喜气压得透不过气。

东院，哲明的新房外间，几个手脚利落的嬷嬷和丫鬟正围着他，试图将那身繁复沉重的锦红婚服套在他身上。新郎官却像一尊失去牵线的木偶，任凭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铜镜中那个陌生而华丽的倒影，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丝毫喜气。

“公子，抬手……对，就这样……” 嬷嬷低声哄着，小心翼翼地将宽大的袖袍整理妥帖。金线刺绣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只映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少爷，时辰快到了，该去迎亲了。” 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催促。

姜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庄重的紫袍，看着儿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叹息，有无奈，也有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决。他走上前，挥退了旁人，沉声道：“哲明。”

哲明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向父亲，里面是死水般的沉寂。

“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多少人看着。” 姜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林家小姐温婉贤淑，与你正相配。莫要失了姜家的体面，也莫要……让你兄长难做。”

最后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哲明心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空洞里强行注入了一丝近乎麻木的顺从。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任由父亲亲手为他系上最后的玉带，戴上象征喜庆的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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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尚书府 ·晨

相较于丞相府的沉郁，尚书府要热闹许多。女眷们的笑语，仆役的奔忙，透着一股真正的嫁女喜气。

闺房内，沈婉儿端坐镜前，已是一身凤冠霞帔，盛妆之下，容颜娇美，只是眉眼间并无太多新嫁娘的羞涩与激动，反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安然。贴身丫鬟小翠正为她做最后的整理，嘴里却忍不住嘟囔：“小姐，您说这算什么事儿啊……外头都传遍了，姜家那位二公子和他那个哥哥……唉，陛下这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吗？”

“小翠！” 沈婉儿透过镜子的反光看了丫鬟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子的威严，“慎言。圣意岂是你能揣测妄议的？”

小翠缩了缩脖子，还是不甘心：“可是小姐，奴婢是为您不值！您这般品貌才情，何必……”

沈婉儿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她看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眼神有些飘远，声音轻缓却坚定：“前年上元灯节，朱雀街，你忘了？我与女伴走散，差点被惊马所伤，是姜二公子出手相救。”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回忆温度的弧度，“那时他一身月白锦袍，立于长街灯火之下，扶我起身......那般风采，何来外界那些污糟传闻？不过是些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谤言罢了。”

她转过脸，目光清亮：“我信我所见。姜公子风光霁月，乃是君子。今日之后，我便是他的妻，这些话，莫要再提。”

小翠见她神色，知道劝不动，只得悻悻住口，心里却依旧为自家小姐悬着。

门外传来喜娘欢快的声音：“小姐，吉时快到啦！迎亲的队伍已经到府门外了！”

沈婉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伸手，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喜帕轻轻盖在头上。视线被隔绝，只剩下一片朦胧喜庆的红。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步伐平稳地走向门外喧天的锣鼓与鞭炮声。

花轿起行，唢呐声声，一路吹打，向着丞相府而去。轿中的沈婉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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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 ·巳时

此时的丞相府，已是宾客盈门，车马喧嚣。京中够得上品级的官员勋贵几乎到齐，更有许多借着这场婚事前来交际、打探风声的各路人马。府内处处张灯结彩，戏台早已搭好，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寒暄，表面看去，确是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联姻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