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表面的喜庆与暗地的紧绷中悄然流逝。丞相府内,红绸一天比一天挂得多,喜庆的乐声时不时从府中乐师处练习传来,但东院厢房却日益沉寂。哲明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激烈反抗,只是沉默地接受一切安排,试穿婚服,演练礼仪,只是眼神一日比一日空洞。哲思则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出面,几乎将自己关在房内或藏书楼,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皇宫紫宸殿,刘畅与陈煜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陈煜抓紧时间,继续翻阅各种典籍,同时尝试引导刘畅回忆更多细节。有时,当他讲述现代生活片段时,刘畅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甚至偶尔会说出几个陌生的词语,让两人都为之振奋。那些共有的、跨越时空的记忆碎片,正在一点点松动。
而靖王府与兵部尚书府的阴影,如同潜伏在夜色中的毒蛇,吐着信子,将致命的毒液注入那日渐临近的“吉日”。
十日之期,如同高悬的利剑,倒数着最后的时间。喜气洋洋的红色,掩盖不住底下汹涌的暗流、压抑的情感与冰冷的杀机。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那一日,被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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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竹心苑。
夜幕沉沉压下,将白日里那些刺目的红绸喜字晕染成一片片黯淡的,近乎不祥的暗影。前院依稀还能听到管家指挥下人做最后清点准备的声响,混杂着远处街巷更夫梆子空洞的回音,衬得这处偏院愈发寂静清冷,仿佛被那片虚假的喜庆隔绝在外。
踉跄的,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院门的寂静。姜哲明拎着一只几乎空了的白玉酒壶,脚步虚浮地撞了进来,月白色的锦袍上沾着酒渍,领口松散,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俊脸上此刻只剩下被酒精麻痹的颓唐与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走到这里,这个他从小到大,无论欢喜烦忧都下意识奔来的地方。
守院的小厮识趣离开,此刻院中空无一人。哲明径直走到正房门前,没有敲门,直接用肩膀抵开了虚掩的门扉。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姜哲思正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穿着素白的中衣,外面松松披了件青灰色的旧袍子,乌黑的长发未束,流泻在肩头,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烂醉如泥,眼神涣散的弟弟,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
没有惊讶,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询问。哲思放下书,默默起身,走到哲明身边,伸手扶住他几乎站不稳的身体。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混合着哲明身上熟悉的,阳光般的气息,此刻却只让人觉得酸楚。
哲明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兄长单薄的肩膀上,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哲思沉默地扶着他,一步步走向内室的床榻。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将人安置在床沿坐下,哲思想转身去倒杯温水,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力道大得惊人,带着醉酒者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
"别走......"哲明的声音嘶哑破碎,抬起那双被酒精和痛苦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哲思,".....别走......我不要水......我只要你......我谁都不要......只要你......"他语无伦次,像是困兽最后的悲鸣,双手顺着哲思的手臂滑下,改为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那件旧袍柔软冰凉的布料中,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接受赐婚的"平静"假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不甘,愤懑和对眼前人深入骨髓的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借着酒意汹涌而出。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去娶一个不爱的人,更做不到就此将挚爱之人推远,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哲思的身体僵硬一瞬,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顺着哲明紧抱的力道,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弟弟痛苦崩溃的模样,里面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痛惜,绝望,以及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他抬起手,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无比轻柔地抚上哲明滚烫的,被泪水和酒气濡湿的脸颊。指腹缓缓擦过那紧蹙的眉心,泛红的眼角,最后落在那不断开合,说着胡话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告别。
哲思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寒冰碎裂的轻响,"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不等哲明反应,哲思闭上眼,倾身上前,将一个带着冰凉泪意和绝望气息的吻,轻轻印在弟弟的额头上。那是一个爱人诀别前,将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痛楚,眷念与祝福,都封印其中的烙印。
一触即分。
哲明被这个吻定住了,酒精带来的混沌似乎被这极致的冰凉与哀伤刺穿了一丝缝隙。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看着那长睫上凝结的细小水珠,看着那微微颤抖,失去血色的唇。
然后,哲思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额头,而是直接覆上了哲明的嘴唇。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的温柔和深入骨髓的悲伤。他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梅花冷香(不知何时沾染上的,或许是从那总在皇帝身边的少年处飘来的余韵),更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明知是毁灭却义无反顾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