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刘佑宁凑近,呼吸喷招弟脸上,“哥,我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叫你哥,你知道吗,有时候人活着太痛苦了,死了反而是解脱。你看你,没爹没妈,身上还有怪味儿,不男不女的怪物,活着有啥意思?不如自个儿跳下去,一了百了。”
招弟心狂跳,恐惧跟冰水似的漫过全身。他看着刘佑宁眼里那股疯劲儿,知道这回不是吓唬,刘佑宁是真想让他死。
“你会遭报应的。”招弟咬牙说。
“报应?”刘佑宁跟听见天大笑话似的,“你个没人要的扫把星,也配谈报应?下去吧!”
他们使劲把招弟往湖里推。招弟被推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空,整个人仰面跌进冰冷的湖水里。
“噗通——”
水花四溅。刺骨的凉一下子裹住全身,湖水从嘴里鼻子里疯狂往里灌。招弟不会游泳,他惊恐地挣,两手乱抓,可身子还是往下沉。水草缠住他脚踝,跟水鬼的手似的,把他往深处拖。
“救……命……”他呛了水,喊声变成模糊的水泡。
招弟不挣扎了。这一刻他觉得刘佑宁说得挺对,他一个被扔了的人,一个早就该死的人,活着还有啥意思。随着回忆,他慢慢沉了下去……
岸上,刘佑宁几个人看他水里扑腾,脸上一点表情没有。直到招弟挣扎慢慢弱了,身子开始往下沉,刘佑宁才冷冷地说:“走吧。明天早上,就会有人发现‘自杀’的尸体了。”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跟从没来过似的。
湖面恢复平静,就剩几圈涟漪慢慢散开。招弟身子沉了下去,水面上最后几个气泡破了,一切归于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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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赶到湖边时,正好看见刘佑宁几个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到老柳树底下。岸边有乱七八糟的脚印,泥地上一片挣扎的印子,湖水还在荡,可不见招弟人影。
“弟?”他喊了一声,没回应。
一股巨大的恐惧攥住清晨心脏。他脱掉外套和鞋,想都没想就跳进湖里。深吸一口气,潜下水。
湖水浑,能见度低。清晨睁着眼,在昏暗的水底找。水草缠着,乱石堆着。肺开始疼,可他不敢上去。就在快憋不住气时,看见不远处的深水区,一个人影静静地沉在底下,头发跟水草似的飘着。
是弟!
清晨用最后那点劲儿游过去,抓住招弟胳膊,使劲往上游。浮出水面时,他大口喘气,然后拖着招弟游回岸边。招弟眼闭得紧紧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一点反应没有。
清晨把他平放草地上,手抖着去探他鼻子——气儿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又趴下听心跳,太弱了。
“弟!弟!”清晨拍他脸,没反应。
没时间犹豫了。清晨跪招弟身侧,两手交叠,按他胸口正中间,开始使劲按。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下。然后他捏开招弟嘴,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把自己嘴唇贴上去,把气慢慢渡进去。
招弟嘴唇又冰又软,带着湖水的腥味儿。清晨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可他逼自己冷静,接着第二轮按,第二轮人工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跟一辈子那么长。清晨额头上冒出冷汗,混着湖水往下滴。他不敢停,不能停。
“醒过来,弟,求你了,醒过来……”他一边按,一边低声求,声音带着哭腔。
第三轮人工呼吸时,他觉出招弟身子轻轻抽了一下。清晨立刻抬头,看见招弟咳出一小口水,然后开始剧烈咳嗽。
招弟咳出肺里最后那口水,呛得撕心裂肺。冰凉的嘴唇上还留着另一种温度和触感——软,热,带着急促又潮润的气息渡进来,硬生生撬开他那片窒息的黑暗,把他拖回有空气的人间。
他睁开让水刺疼的眼,视线模糊,先看见的是上方那张近得不能再近的脸。清晨额发湿漉漉贴眉骨上,水珠顺绷着的下巴往下滴,落招弟脸上。两人嘴唇只分开寸把远,清晨的呼吸还喷他鼻尖上,又烫又抖。
招弟脑子一片空白。刚才……那是……嘴对嘴?
这认知比湖水更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偏头想躲,身子却被一双手更紧地箍住。清晨把他搂怀里,劲儿大得吓人,招弟能觉出他胸腔里那失控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自己耳膜,分不清是谁的。
“醒了……太好了……”清晨嗓子哑得不成调,混着后怕的哽咽。他手在招弟后背上上下下摸着,跟确认他还在似的,指尖还控制不住地轻轻抖。
招弟僵他怀里。那是个完全护着的姿势,带着劫后余生不容分说的占着的意思。湿透的衣服贴皮肤上冰凉冰凉,可被碰过的嘴唇和裹住全身的怀抱却烫得吓人。他想推开,想说没事了,可身子不听使唤,反倒在那实打实的暖乎里细细地抖。
清晨好像觉出他僵,胳膊松了点,可没放开。他低下头,用指腹极轻地擦掉招弟脸上水渍,眼睛沉沉地锁着他,那双平时总是忍着的眼睛里,这会儿翻腾着太多招弟不敢细看的东西——有急疯了以后的后怕,有松一口气的庆幸,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专注。
招弟躲开他眼神,睫毛抖着垂下去。脸上被碰过的地方烧起来。人工呼吸是急救,他知道。可那触感太真,太近,带着没法忽视的生命气息刻进记忆里了。
“能站起来不?”清晨问,声音放得很轻。
招弟摇摇头,又点点头,试着动了一下,腿软得厉害。清晨没再说话,把他打横抱起来。招弟轻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清晨脖子,跟着又跟被烫着似的想松开。
“别动。”清晨低声说,抱着他稳稳站起来。
招弟不再挣,把发烫的脸轻轻靠他肩头,闭上眼。这姿势让他能听见清晨还没平下来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湖水和汗的味儿,也能觉出自己心里那道冰做的防线,在这又湿冷又滚烫的怀抱里,悄悄化开了一道细细的、温热的缝。
招弟很轻,在他怀里跟个易碎的瓷器似的。清晨抱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天已经全黑了,月光惨淡,小路坑坑洼洼,可他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