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差不多是半搂半扶着招弟走出教学楼的。春天晚上的空气有点凉，带着晚自习刚散的那股味儿。招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左脚踝刚才让人踹的时候扭狠了，这会儿肿起来，一走路就疼。

“脚疼？”清晨低头看他。

招弟点点头。

“上来。”清晨弯下腰，意思是要背他。

招弟愣了一下，没动。

“上来。”清晨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不容商量。

招弟慢慢爬上去，趴在他背上。清晨怕弄疼他，走得很小心，步子都不敢迈太大。

一路上俩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招弟压不住的、有点粗的喘气声，和清晨稳稳当当的脚步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跟两个连在一块儿的、晃来晃去的影子似的。

走到小区楼下，清晨把他放下来。

“能走不？”清晨又问了一遍，声音就在耳边。

“嗯。”招弟应了一声，把脸别开。

清晨家住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他们在忽明忽暗里慢慢往上走。招弟每抬一次腿，那只伤脚就狠狠疼一下。清晨走他侧后边半步，胳膊虚扶着，随时准备接住他。

终于到门口了。清晨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灯亮着。

李母从卧室出来，看见招弟那一身伤，吓了一跳。

“咋回事啊这是？”

“妈，明天再跟你说，帮我把药箱拿来。”

说完，扶着招弟进了卧室。招弟看了李母一眼，没吭声。

清晨让招弟坐床上，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衬衫扣子掉了两颗，领子歪着，上头有灰和鞋印；颧骨和嘴角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渗着血丝；最吓人的是胳膊上让美工刀划的那道，不算深，可老长一条，血已经半干了。

李母很快把药箱拿过来，“咋伤成这样啊，阿姨帮你包吧。”说着就要上手。

清晨拦住他妈，“妈，我来吧，挺晚了，你先睡去。”

李母拗不过他，“有啥事就喊妈啊。”

“行，肯定喊你。”说着把他妈推出门了。

清晨提着药箱，半跪在招弟跟前，打开箱子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他动作挺熟练，拧碘伏瓶盖时，里头液体晃动的细小声儿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手。”清晨说。

“不用。”招弟说。

清晨没理他，直接把招弟受伤那条胳膊拉过来。他低下头，拿棉签蘸了碘伏，靠近那道伤口。碘伏一碰着伤口，刺激性疼痛让招弟小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可他胳膊没往回抽。眼睛盯着空气里某一点，下巴绷着，脸上啥表情也没有。

清晨看着心疼。他到底都经历了些啥。

“身上还有伤没？”清晨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哑。

招弟极轻地摇了下头，又顿住，最后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他没说具体哪儿。

清晨没再问，从药箱里拿出那管药膏。“衣服，得解开。”

招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慢慢解开了剩下的扣子。衣服褪下去，露出少年清瘦身子上大片吓人的青紫瘀伤，在白皮肤上衬得特别扎眼。他肋骨那儿肿得厉害，呼吸时能看出一点点不顺畅。

清晨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一分。他把药膏挤手心里搓热，然后手掌覆上那片最吓人的淤青。当清晨的手掌贴上他肋下时，事情开始不对劲了。温热的掌心，凉丝丝的药膏，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透过皮肤，直直烫进心里。清晨揉开的力道很轻，带着种近乎小心的细致，指尖不经意划过没受伤的皮肤，惹起一阵细微的颤。

招弟没发出一丁点声儿。

“疼就说。”清晨声音低哑，特意放轻的调子跟羽毛扫过心尖似的。

招弟别开脸，摇摇头。

招弟猛地一哆嗦，这回不是因为疼。他下意识抬手，不是推，而是抓住了清晨正在动作的手腕。指尖陷进对方温热的皮肤里，那种触感清楚得吓人。

俩人都僵住了。

时间跟拉长了似的。招弟能觉出清晨手腕底下脉搏在跳，一下，一下，撞着他指尖。清晨没抽回手，只是抬眼，深深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空气里飘着的细小灰尘都能看见，混着碘伏和药膏的味儿，还有俩人越来越清楚的喘气声。

招弟先松开手，指尖蜷起来，好像让那温度烫着了。清晨也垂下眼，继续上药，可喘气的节奏明显乱了，耳根在灯下透着点淡红。

“刘佑宁咋回事？”清晨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哑，“我明儿帮你收拾他，不会再有下回。”

“别。”招弟拒绝。

“为啥？他为啥老无缘无故欺负你？你就一直让他这么欺负下去？”清晨站起来，声音高了。

“我有我的苦衷。”招弟边说边穿衣服。

“你不信我？”清晨抓住他手。

招弟愣了一下，“不是不信，说来话长。”

“我一宿的时间听你说。”